显而易见，本篇将关乎少女。就像维米尔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一样。首先，是少女。其次，少女有一副珍珠耳环。再次，少女戴着珍珠耳环。是为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所以，首先，是少女。其次，少女有一辆电动三轮。再次，少女骑着电动三轮。是为骑电动三轮的少女。
在仍然骑自行车来回来去的那些年月里，我其实挺瞧不上骑电驴的人。尤其是骑电驴的男性。我觉得只有懦夫才选择骑电驴，只有弱鸡才会在去菜场买个菜这种短途旅行中需要现代科技来辅助。真男人必须骑自行车，用双腿驱动牙盘，链条和飞轮，只凭肉体丈量道路。而且，电驴的电池容量就是它的续航上限。而自行车上的我，只要再吃一个煮鸡蛋，就可以一直骑下去。直到世界尽头，方显英雄本色。
直到有一天，我骑上了一辆电驴。拧动电门的瞬间，它用我一时无法适应的速度脱缰而出。身体的惯性让我几乎要从坐垫上掉下去。歪歪扭扭地行进了几百米之后，在自行车上的数万公里适应性训练竟然没有白费，我轻而易举地驯服了它。
它也轻而易举地驯服了我。真男人就应该骑电驴，只有懦夫才抗拒现代科技。自行车退休了。不过在那些我仍骑着自行车来回来去的岁月里，我和自行车一起干过的乌七八糟的事情，还留在原地。尤其是想方设法在上学放学途中骑自行车。
我对骑自行车去学校这件事，一直有某种执念。
小学三四年级时，换了新学校，导航距离1.3公里，步行要走20分钟。小孩腿短，时间还要再久一点。每天背着书包走四趟，每趟半小时，每次放学排路队还要等全班人齐，还要等前面的班先走，那些肉了吧唧的慢货更是要耽误好几分钟。寒来暑往，日晒雨淋，汤风冒雪，就盼着有朝一日能脱离群众，搞个自行车一骑绝尘。
终于等到那一天，学校张榜出了规定，以某条路为分界，住在这条路南边城区的同学，都可以骑车上学。北边的城区，则不允许。我住哪里呢，好巧不巧，就住这条分界线上，并且在路北。按说这样一个政策上的灰色地带，在执行层是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权的。可惜班主任是个保守派。我那时又是个老实孩子。只好默默地又徒步了许多的月寒日暖。
到上初中，学校更远。但学校仍是不让骑车，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自然就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中国人民的智慧惟在这一刻能够如此跃进。幸而我也不再是个百分之百的老实孩子。和许多同学一起，我会先骑车到学校马路对面，自行车扔在便道上，再步行过马路。放学时则反其道而行之。
于是新规频出，一层层收紧。
先是指派了值日的老师学生，扩大搜捕范围，从只在校门口抓捕扩大到学校周边至少一个路口围追堵截。自行车的停车点也随之节节退后，直到达成某种平衡，也就是搜捕队的人手精力弹药给养再无力扩大扫荡范围的那个边界。游击战中的人民运气也极好，上帝果然会保佑吃饱了饭的人民，边界处恰好有个中等规模的商场，楼下有一个宽阔的有人看管的自行车收费停车场。是的，那个时候，自行车也是有专门的停车场的，也是有人看管的，也是收费的。自行车放在那里，合法，合规，安全，有保障。
新规失效，就招来了新新规。拦不住入口，就锁死出口。所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主客观条件的约束，全校放学时都必须排路队。学校门口禁止落单的学生出入，班主任要一路随行到最后一个学生，路队沿途还有便衣稽查人员，誓要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也飞不脱。骑自行车上学的路径彻底堵死了，总不能每次出发都从家里骑一辆新车。
雪上加霜的是，商场楼下的停车费涨价了。而停车场作为资源垄断型生意，要想成立，阻断外部资源进入是必须的。因此，倘若有哪个自行车胆敢停在外面来逃避缴费，那等待它的，就只有被城管收缴的命运。
但什么都圈不住一个少年想飞的心。整个初中时代，我基本都在见缝插针寻找一切能骑自行车上学的机会，做贼一般和自行车一起东躲西藏。学习什么的，都是添头，脑子里思考最勤的，就是怎么才能脱离群众一骑绝尘。
后来我又骑车途经了很长的路，去了很多地方。但学生时代骑着自行车和各路神仙斗法的往事，仍是最刺激的部分。
正如开头所说，本篇将关乎少女。现在让我们赶快在结束前请少女出场，要不然来不及了。
芥末的小学，导航距离1.3公里，步行要走20分钟。小孩腿短，时间还要再久一点。而21世纪的家长，是不会让小学生自己走来走去的。21世纪的小学生，也是能坐着绝不站着的。芥末从一年级开始到现在四年级，就是各路家长轮番上阵，两轮三轮交替出场，日复一日车接车送。
在我偶尔当班的日子里，途中总能见到附近初中的学生们，有的骑自行车，有的骑电动自行车，还有的干脆骑上了电驱小踏板，有的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有的孤狼独行神色自若，有的悠哉悠哉，有的呼啸而过，有的风驰电掣。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那些试图阻拦人民群众实现脱离群众一骑绝尘美好愿望的保守派们，终究挡不住时代的洪流浩浩荡荡。我心中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又开始蠢蠢欲动。
终于有一天，我问芥末，你想不想开电动三轮。
我告诉她，这个是钥匙孔，这样转是启动，这个是刹车踏板，这个是转向灯，这个是滴滴喇叭，这个是后视镜，这是电门，这样拧是加速。
我坐在后排，指挥她端正坐直，再摆弄后视镜，从左边看到天地线，再看到后座扶手，从右边也看到天地线，也看到后座扶手。再从左边看着一辆车由远及近，消失在后视镜，从身边驶过。又从右边看着行人由远及近，消失在后视镜，也从身边走过。
我继续坐在后排，说，走吧。我指挥她打灯，观察，起步，并线，加速，减速，超车，避让，转弯，看车，看人，看信号灯，防鬼探头。我们一起开过一个路口，横跨一条马路，到家。
自那以后，凡我当班接送，无论是学校还是课外班，我都是坐电动三轮的后排了。我们一起开过许多个路口，横跨许多条马路。
坐在后排，看着她熟练地操弄这台铝合金铅酸ABS树脂小兽，引来路人惊奇的目光，我心中充满矛盾。我既希望她循规守矩按部就班一生不出差错，又希望她别出心裁不拘一格生命没有界限，不知到底该做何种期待。但我也确信，在漫长的岁月里，终有一天，她也将不再是百分之百的老实孩子。
然而到目前为止，似乎老实孩子的成分比例还相当之高。自从班主任宣布禁止骑车上学，以及听闻《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七十二条规定“驾驶自行车、三轮车必须年满12周岁；驾驶电动自行车必须年满16周岁”之后，她就再也不肯坐驾驶位了。
理由是，开车太累。
题图摄影：PAN XIAOZHEN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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