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存档: 方土豆

玻璃稀碎

常言道,总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又有故老相传,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又有古谚曰,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店里最左侧的边界,紧挨着一条通往安全通道的走廊。走廊的对面是商场自己实体的砖墙,砖墙上开了门,分别进入母婴室、开水间和厕所。我这一侧在建筑图纸上只有两根相距8米的柱子,没有墙壁。之前的商户在这一段紧邻走廊的边界上,两根柱子之间,竖起了六面顶天立地的大玻璃,玻璃紧挨在一起,共用一个超大外框,组成一面整体的落地大窗,也是一段全透的墙壁,通透,漂亮,一览无余。站在玻璃墙里,可以清晰地和对面厕所和母婴室里进进出出的人,面面相觑。

装修的时候,为了好看,主要为了省钱,就保留了这一段玻璃墙。

这段玻璃墙,就是河边的鞋,江湖的草,井边的罐缶,阵中的兵将,在它在边框里立为高墙撑住天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将有一日被淘气的娃干得稀碎的命运。我,作为一个经营一家遍布淘气的娃的淘气堡的在职小企业主,自上岗的那一刻,也就注定了要填补亲眼目睹巨幕玻璃墙被干得稀碎,并为此损失金钱耗散精力的人生空白。

那是一个星期六,生意很好,里里外外挤满了淘气的娃,我满心欢喜看着财务数据像坐了窜天猴一样飞上五层楼那么高。正得意洋洋盘算着宵夜的时候,一声巨响,就如窜天猴在半空中炸裂了一般,在我耳边爆起。

我循着声音望去,玻璃墙外从前通透得无法察觉的光亮,突然泛起了点点粼光。似乎有什么特殊的物质阻断了光的直线传播,让它们在空间中经历曲折,用混沌的无法尽数的折射与反射,创造了一片五彩。我带着疑惑一点点走近,随着我的位置变化,那粼光也变化万千,起伏闪烁。在遥远的北方,一座逼仄的小城,一间普通的商场里,一面随处可见的玻璃上,我仿佛看见了夕阳下的洱海。

我还听见了一串绵延不绝的声音,最初时它们似曾相识,时间只过了一秒,我就想起在何处曾听过。那是大卫·爱登堡爵士倾情旁白,BBC探索频道2011年出品的经典自然纪录片《冰冻星球》中,冰川碎裂的声音。巨大的冰川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与陆地的辽阔冰原崩裂,坠入大洋,先进的摄影和收音设备,如实记录了自然界摧枯拉朽的宏大力量和那力量发挥作用时迸发出的震撼人心的怒吼。

我一步步走到玻璃墙前面,终于看清了夕阳下的洱海,摸到了格陵兰的冰川。钢化玻璃的强度在最初的那一刻就同时崩解,裂纹瞬间遍布了整面玻璃,同时还在眼睛看不到的细微处继续蔓延,发出与地球上最雄浑的自然现象之一相同的声音。而我,突然又明白了龙泉青瓷早已失传的陶瓷烧制工艺——冰裂纹是因何得名的。果真是浑然天成,妙手偶得。

玻璃没碎,但强度已经荡然无存。我赶紧把围在近处好奇围观的几个小朋友拽开,同时已有另几个淘气的娃,指着又一个淘气的娃,冲着我嚷嚷说,叔叔是他干的。据周围几位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的家长描述,再经过我文学化的修辞,确实是那位淘气的娃,向着玻璃加速,飞身跃起,张开双臂,像一只飞鼠从一棵树梢飞向另一个株枝头一般,越过半空,又像汤姆和杰瑞里的小蓝猫一样,整张人都扑在了玻璃上。

小朋友显然和我一样,没见过玻璃碎裂这种大场面,当时就有点吓蒙了。小朋友我倒是认识,每逢周末都来的老朋友。叫来小朋友的家长,让小朋友自述了事情的经过,又听围观的小朋友和家长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叙述一番,再调出监控录像核对,最后摊开小朋友的手掌一看,掌心握着一枚磁石,边角锋锐。物理数学不分家,力与运动物体的加速度、质量成正比,力矩与力臂成正比,压强与接触面积成反比、与压力成正比,玻璃强度只与压强有关,一点崩溃,全面崩溃。那么大的一面钢化玻璃,就这样被一枚锋利的小石子,给干碎了。

我们两口子,都是讲道理的人。愿意和讲道理的人交朋友。所以一直也能和这位小朋友的父母聊得来。发生了这样的事呢,自然是大家都不想的,本着和气生财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原则,双方各自分别忍了一些委屈,窝了一些火气,吃了一些苍蝇之后,最终在钱的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询了几家玻璃厂的价格,最后选了殷老板介绍的一家。最便宜。殷老板是我们认识的一位承包装修工程的先生,曾给周边的店铺做过装修,在围观看热闹时认识了,后来也帮忙给我们做过几件小活。谈不上有深交,但也说得上几句话。在我的视角里,此次更换玻璃他没有出镜,只通过语音和文字贡献了几句台词,但却是一位不可或缺的线索人物。

几天之后,新玻璃做好了。第二个星期六的上午,玻璃厂的师傅问我,是否可以下午一点来安装。我当然拒绝啦。因为在确定了价格和工期时,我就与中间人殷老板商定了,安装时间有两个限制,一是需要提前一天告诉我,才能与场地方报备协调;二是不能安排在周六日,因为场地里人太多,无法施工。

时光飞逝,就是新的一周。星期一的傍晚,我询问玻璃厂何时能来安装,回复说不能确定,但同时也打保票说这周能装上。我想着,日子还长,也不着急。岁月荏苒,就到了星期二的傍晚,我询问玻璃厂,周三周四是安排哪天,我得提前跟场地方报备。回复说,周三周四肯定不行,工人都没时间。我算了算日子,又问,那是不是就可以确定是周五了呢。回复又说,周五也不行,同时抱怨说,上周六下午一点已经安排了人过来安装却让我拒了,颇有点如今的后果需要我自负的意思。我就有点挠头,也有点恼火。遂发了一长串文字过去,大意是我这边周末不能装、提前一天报备的要求都是一开始就告知了,这周装好又是贵厂自己许诺的,怎么又推三阻四不能完成了呢。

这时我已经能够隔着屏幕感受到玻璃厂的师傅对我这个客户的厌烦,像极了我遇到店里的会员办卡时要送这送那到期了用完了又要延期蹭便宜时,发自内心又极力忍住不能使之怒形于色的厌烦。内心戏是我宁愿不赚这个钱,也不想跟这位打交道了。

玻璃厂的师傅也回复了一长串语音,大意是安装时间的两个限制,殷老板也没跟他们说清楚,所以其中的乌龙种种,也是委屈万分。

不多时,殷老板打来电话,解释了玻璃厂人手的紧张,若是不着急,就等下周厂里的工人回来再装;若我确实着急,需得再加一点钱让他们可以临时请个外面的工人。本着和气生财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原则,双方各自分别忍了一些委屈,窝了一些火气,吃了一些苍蝇之后,最终在钱的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今日起个大早,看着工人卸下玻璃运进货梯搬到走廊,敲碎旧玻璃,装上新玻璃,打满玻璃胶,清扫玻璃渣,收工结账走人。

玻璃墙对面是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人都喜欢把湿漉漉的手在空气中甩一甩,抽抽风干得快,细碎的水滴凝了微尘溅射在墙外面,日积月累就有一层层水渍泥痕。更换过的这一块崭新无匹,一尘未染,比旧玻璃干净许多,窗外的光亮通透得无法察觉。

玻璃换好了,我总觉得没有一个人开心。撞碎了玻璃的小朋友不开心,玩得正春风得意,不知怎的就闯了祸;小朋友妈妈不开心,养个孩子已经够花钱了,竟然还得替他背这种不省心不省钱的闯祸锅;玻璃厂也不开心,本来周六来装既可以省一个工人的支出,又可以省下今日的工时去做另外的活,一进一出少赚几百块;殷老板也不开心,就中间传个话一分钱不挣,结果两头落埋怨;我也不开心,明明是我的东西弄坏了还要照顾肇事者的心理感受,预先的约定不能遵守连带其它的时间安排必须调整,一大早没开张就先赔了几百块;甚至商场里保洁的大妈都不开心,莫名其妙就要打扫缝隙里残留的玻璃碎渣,平白无故多了许多工作量。

冥冥中似有一根草茎,把这许多人穿在一起,把河边的鞋,江湖的草,井边的罐缶,阵中的兵将都穿在了一起,挣不开,跑不脱,大家挤在一起辗转扭动,彼此都要各自分别忍一些委屈,窝一些火气,吃一些苍蝇,才能求得一时的安稳。

在这一天终于要接近尾声时,玻璃厂的师傅又发来消息,说早上使用的角磨机似乎是落在现场忘了带回去。我在店里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又拜托商场的经理去问保洁,至今未得回复,只怕是希望渺茫。查了京东上便宜的角磨机大约100块钱,不知玻璃厂遗失的这一把,在它有限的工作时间里,是否已帮工厂挣回了自己身价。

题图摄影:Matthew T Ra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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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三次撞两次违章一次

家里有一台丰田卡罗拉,我爸前几年买的。

他20来岁就进了单位的司机班,前前后后开了几十年车,但是家里一直也没买车。一来司机班的一点好处是偶尔可以有公车私用的机会,二来家里的物质条件始终也没有充盈到可以轻松覆盖需求顺位比较靠后的私家车。再后来买车的人多了,真到用车时,几十年的稳健型老司机开口,与相熟同事朋友借,也不太难。

但是吧,找人借终归是要搭人情,说是好朋友,上门取车还车顺手都得捎点水果至少是个礼貌,归还时怎么也得洗干净再加满油,借来半空回去加满,油钱也是不少。而且如此借用,一年有个一次两次好说,三次五次也行,八次十次就不好张嘴了。

归根结底,不是自己的东西,用起来始终是不够顺手。眼看着我爸我妈都退休了,辈分也快涨了,中老年人心中的自由也开始放飞了,路远路近的去个什么地方有辆自己的车还是更方便。而且时间流转,原本需求顺位比较靠后的车子,排着队慢慢也走到前面了。

于是几年前,我爸剁了一台丰田卡罗拉。为什么是我爸剁了一台而不是我呢,因为我这几年到底也没能挣出一台车子的钱来,即使是一台卡罗拉。由我来剁的话,大概应该会选一台二手的五菱宏光,还得分期。

总而言之,几年前,我爸开了一台丰田卡罗拉回家。

但是我不会开。

袁媛一直有个理论,就是家里父母如果特别擅长什么,那孩子很可能就不太擅长什么。比如我家,我爸我妈都是非常勤快爱干净的人,所以家里的活儿几乎等不到我干,于是就把我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不怎么勤快,也不太在意环境卫生,或者说,心里也在意,但是行动上就没有意愿,甚至缺乏能力。

我想,除了我太懒之外,我爸太会开车就是我这些年一直没有考驾照的最主要原因了。

在我正式转职成为一个在职小企业主之前,抽出了一整年的时间,去燕顺路海军基地家里蹲大学进修,做了十二个月的访问学者。进修期间我争分夺秒充分利用课余时间,考取了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机动车驾驶证,C1。

第一次开我爸的丰田卡罗拉,是在京平高速上。车停在北务服务区,我爸问我说你驾照在身上吗?我说在。我爸又说,你来开。我就坐在方向盘后面,催动坐骑,爬上了京平高速河北段。很顺利,一直开到家门口,拐进小区,要停车,侧方位。前面是一台宝马X几不知道,我爸说你看着点啊,人那可是宝马,撞了要赔可贵着呢。我说没问题,科目二侧方位我一把过的。然后一脚把前面的宝马屁股撞了一个坑。Duang地一声,成龙的乌黑发伴随着声音激发的联想在我脑海中荡漾,我以为安全气囊都要弹出来了。

我爸心疼地瞅着宝马屁股上的坑,啧啧感叹。至于后来怎么给人修的车,我没问过。重点是没过多久我就第二次开了我爸的丰田卡罗拉,并成功地撞了第二次。

那天要去华联超市,我爸不在家,我说华联路我熟啊,出小区右转再左转过桥到路口再右转见红绿灯调头路边就是了,于是就开车去。很顺利,出小区右转再左转过桥到路口再右转见红绿灯调头,一靠边就是华联的停车场,向右打满等摄像头一拍照杆子抬起来再给一脚油就进去了。要停车,倒库。我妈说你行吗,我下去给你看着吧。我说这回可以,双保险,而且科目二倒库我一把过的。往前开一点,挂倒挡,向右打满,看右侧后视镜,进进进……成功把左前保险杠蹭在了车道左侧车位里那辆车的屁股上。

卡住的时候,我居然试图再给点力强行挤过去,也是司机既少,更事未多。幸亏我妈及时叫停了我的冒进主义行为。下车查看,卡罗拉的左前方凹进了一大块。再看被我顶了的那辆车,比起它年轻时的美貌,车主一定更爱它饱经风霜的容颜。它就像是一位经受了许多岁月沧桑的老先生,一屁股的斑驳和褶皱一时竟不知那一条是我干的。我倒吸了一口气,乖乖开走,重新找了一个两边空置四下无人六路无阻八方通畅十分开阔的车位。买完东西走的时候,被我干过的那辆车已经不在了,也许车主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屁股上又多了一条伤疤。

晚上我爸回到家,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开车又撞了吧,车头瘪进去那么大一块。第二句话是还有违章调头被拍了啊。我说不能够啊,华联路我熟啊,出小区右转再左转过桥……红绿灯调头……我爸的原话提炼归纳一下中心思想就是,什么眼神什么脑子那么巨大的禁止调头牌子看不见吗?

总而言之,新的成就点亮了,可能留下的人生遗憾至此又少了一个。幸运的是后来居然那个违章就只有一条提示信息,不再有下文了,没有扣分也没有罚款,前因后果皆不了了之。

之后我又把车子开去后面街上去补漆,隔了一天补好了又开回来,趁着是工作日的白天楼下一辆车也没有,轻松骑在了两个车位的中缝上。如果修车铺的老板没有逃税,那么我此次停车场事故为国家贡献了300元GDP,若干燃油P忽略不计。

有一天在店里,与朋友聊起开车的事情。我说我家的车我一共就开过三次,撞了两次,还有一次违章。不过我一点也不担心,学开车嘛,就是要撞,撞着撞着你就知道什么情况会撞,也就知道什么情况下不会撞,然后就会开了。就像骑自行车滑轮滑,就是要摔,摔着摔着就会了,我学骑自行车学轮滑的时候,手上胳膊腿摔得全是伤……

这时旁边一个相熟的小朋友骑着自行车开过来,大家夸奖哇都会骑自行车了,奶奶兴奋地跟在后面说,可说呢,之前就玩那个平衡车,今天上了脚蹬的车一下就会骑了,一次也没摔。

我敢说,这位小朋友的爸妈肯定都不太会骑自行车。

题图摄影:Thomas Jarrand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当你开始学习一件乐器(2)

在我漫长的青春期里,我一直有一个信念,就是我可以超越我自己。只要我想,我就可以制定计划,付诸行动,在一条跑道上,加速再加速,超越身边的人,超越自我。事实上我也不止一次践行、验证、并因此更加笃定这个信念。

而在后青春期的挣扎里,这个信念逐渐沉滞为一个心结。因为现实这条跑道,密布着无数岔口、纵横着数不清的支路,甚至那条跑道原本就不存在,原本就只有一个由数不清的支路岔口组成的混沌迷宫,而且这迷宫甚至无所谓出口在哪里。

李太白之所以拔剑四顾心茫然,不也正是因为多歧路嘛。

信念不是在某个确定的瞬间崩塌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中慢慢消磨的。你说不出它消失的具体时刻,只是在某个无聊的深夜,鬼迷心窍地回首一瞥,才猛然发现,它已无影无踪。

十二年前的深秋,我有一天突然想起来大学时的微积分老师龚漫奇,串起二三件在校园里与老师偶遇时的琐事,写了一小篇短文。时至今日,若不是当初写了那篇小文,且我又记得当初写过那篇小文,且有强劲的检索功能可以使我找到那篇小文,文中所叙的细碎往事肯定早已于记忆中消失再也无法寻回了。

但即使所有既已发生的过去都沉寂于记忆的深海,也没关系。我从龚漫奇老师那里获得的最重要的知识,不是牛顿莱布尼茨公式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洛必达法则傅里叶级数。当然它们也很重要,可惜我当时就没学会,现在更是只记得名字了。

我从龚漫奇老师那里获得的最重要的知识,记述在十二年前的那篇小文里。在我第一学期的某一节微积分课上,龚漫奇老师说,不怕慢就怕站,这六个字时深时浅时多时少地影响了我许多年。

尤克里里是芥末出生之前,袁老师买的,让我学的。为了给小朋友一个充满音乐和艺术气息的家庭成长环境。

当然,如大多数心怀同样美好愿望的家长和乐器们,后来的结局类似。除了刚辞职最有闲的那几个月,拿出来摆弄几下,弹会了小星星,之后就长久地吃灰了。

后来拿到店里,没有生意的时候,就拿出来随便鼓捣一下。基本上,进步比较快的时节,就是生意赔钱的时节。正如博客更新比较频繁的时节,也就是生意赔钱的时节。《后汉书》里管这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现代人管这叫风险对冲,据我说这是一种非常高端的人生管理操作。

总之,生意是常常不好的。遇到非常简单,自己又想试试的曲子,就扒下谱子来,既不懂乐理,也不会技法,全凭头铁,磨着手指,一个小节一个小节地挠过去。几个小节都挠完,就连缀成句。几个句子都挠完,就凑成一曲。

粗糙,粗砺,粗拙,粗涩。

但还挺好玩的。

Warning!AV画质音质慎点!

谢谢观赏。鞠躬。

题图摄影:Eric Nopan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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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听说,凡小说作者学者爱好者,有两部教科书级别的作品是必读的,一部叫做《包法利夫人》,一部叫做《安娜·卡列尼娜》。如今我作为一个读者,看完了《包法利夫人》,确实觉得处处都熨帖。正如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一样,福楼拜的作品,也是每一字都恰到好处。其中各种精妙,体会时已经各有深浅,再表述出来,又剥了一层折扣,肯定是雾里看花看既看不清也道不明,但总归技痒,忍不住试论一二。

就以包法利夫人自杀为例。

包法利夫人自杀是服了邻居药店老板放在储藏室架子上的砒霜而死的。窃以为,艾玛服毒而死,而不是悬梁或割腕或投河或其它任何一种方法,是作者为了之后的剧情特意安排的。艾玛唯有服毒,才能获得一段弥留,才能在弥留之际与自己的孩子和包法利医生再见一面,才有众人乱哄哄抢救包法利夫人的戏码,才有医生、药师、神父诸人的各色表演。其它任何一种死法,都不会有这个效果了。

但在艾玛服毒之前,还有一个小问题要解决。就是毒药的来源。艾玛是一个家庭主妇,即便丈夫是医生,但她从未关心过包法利医生的工作,所以既不通药学,也不懂医理,无论是年轻时所读的爱情小说,还是后来生活中所见所闻,都不会出现毒药相关的知识。而且就算她知道某些药物可以用来杀人,怎么弄到手也是个问题,任何一个药师都不会卖给她。

所以福楼拜隔着十多个章节,在前文安排了一个小插曲。安排艾玛某一日拜访药师,无意间目睹了药师对着药房小伙计大发雷霆,因为后者拿东西时去错了地方,有一点点触及到砒霜的危险。初读此节时,以为作者是在叙事药师的家事,刻画药师刻薄寡恩的人物形象。他心里揣着包法利医生的父亲过世的重要消息,把艾玛晾在旁边。只顾着咄咄逼人地指责小伙计的失误,并借题发挥,把事务性的失误上升到人格层面,将小伙计大加侮辱。直到包法利夫人再三打断,药师自己也过足了瘾,才轻描淡写地一句话说出包法利家的丧事:“的确夫人,你的公公死了。”之后又回去继续对小伙计谆谆教导了。

直到十多个章节之后,我才明白。这一段热闹的插曲,是在解决艾玛的毒药来源。在那片刻的旁观中,艾玛把砒霜的功能、药效,以及药罐的位置、模样、标记旁听德一清二楚,而且是药师本人重重加重的强调之下。

这个极短的小片段,这里已发挥了两重作用。一重作用是表面的文本刻画了药师一家,尤其是药师本人对小伙计的刻薄严苛,再搭配其它场景药师在人前的笑容可掬,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就更加立体了。再一重是让艾玛知道了砒霜的功能,为不久之后的死亡埋下伏笔。

除此之外,我以为这个小片段,还与另外两个段落相关联。我们从药师口中得知,包法利医生的父亲是“前天”去世的。前天是什么时间,结合前文我们知道,前天是包法利医生携艾玛进城观看戏剧表演的日子,之所以要去看表演,是医生觉得自己的妻子心里闷总生病要带她去散散心。在那场表演中,艾玛重逢了此前与她发乎情止乎礼的精神情人“实习生莱昂”。也就是说,在自己父亲去世的当天,包法利先生笨拙地关心自己妻子的举动,让艾玛的旧情重燃了。这何等的讽刺啊。如此还不够,公公去世的消息之后没过几行,包法利先生想在妻子处寻得些许安慰竟不能得,再开口竟然是问“你昨天玩得好吗?”昨天是什么时间,昨天是艾玛和莱昂独处的一天,是艾玛的贞操摇摇欲坠的一天。啧啧。福楼拜把这些时间戳藏在与主线剧情无关的琐碎支线里,海明威的冰山理论,说不定也在福楼拜那里获得了启发。

另一个关联是,老包法利的死,给包法利医生带来了一小笔遗产,而料理这笔遗产,给艾玛提供了充足的理由与在公证人事务所工作的莱昂见面。而且艾玛丰富的理财知识,还让幼稚的包法利医生单纯地大吃一惊呢。我们可爱又可怜的女主人公就此滑向深渊,一发不可收拾。

自小说问世,历尽坎坷成为传世经典,就有无数研究著述。绕不开的核心,就是艾玛如何死于脱离现实对心中爱情幻象的盲目追逐。

因此曾有学者将《包法利夫人》与《唐·吉诃德》并列在一起。二者的主人公,都对现实生活充满了自我中心的幻想,最终酿成悲剧。后者清算了有史以来的所有骑士冒险小说,前者清算了有史以来的所有浪漫爱情小说。二者的作者在创作小说时,亦是抱定了如此的雄心。

我忽然觉得,两位作者抱定雄心提笔之际,又何尝不是包法利夫人和唐·吉诃德。

你可以把《包法利夫人》视作一部没有找到爱情的爱情小说,亦如你可以把《唐·吉诃德》视作没能做成骑士的骑士小说。但我却总觉得,在影影绰绰的文字后面,这两部小说所述的,是古往今来理想主义者的悲歌。是那些忘了脚下的现实泥沼的理想主义者的悲歌,悲叹他们至死,都不明白自己心中崇高的理想怎么就坠落蒙尘深陷泥沼。

包法利夫人死了吗?包法利夫人没死。她活在每个人心里。她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她的生命就居住在我们心底最骚动不安的角落里。每个人。

题图摄影:Geert Pie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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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再十年

修自行车的师傅姓李。人们喊他老李。收款码显示,他给自己起的微信名也叫老李。

我蹲坐在马扎上,看着他把刚刚吸了一口的香烟架在置于地面的剪刀手柄处,腾出双手,慢悠悠地拧掉自行车后轮的气门芯,用工具撬开外胎,转着圈掏出软趴趴的内胎,随后用没带手套的那只手,沿着外胎内侧摸索了一整圈,人工探伤,检查内部是否遗留有从破损处刺入的锋锐杂物。

“你这内胎外胎都不行了啊。”他用手指摩擦着红色的内胎胶皮,头也没抬。我说是啊。

算起来,这车子已经骑了差不多十年,几乎没怎么仔细保养过。十年间,似乎也扎过一两次,但轮胎是从没换过的。液压闸里的油有一次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压力顶得特别紧,车闸一点没捏,轮子还抱得死死的,推去街角的修车铺,师傅一时也没摆弄明白,试探着把连接处的螺丝拧松,猛地涌出一股油,再拧紧就又正常了。

坦白地说,虽然我也骑了不短的距离,但关于自行车的养护知识,并没有学得多少。买了清洗链条的小工具,也买了润滑油,但一年大概也就用个一两次。有一段时间,我想把它送去附近的迪卡侬让店里的老师给做个全面体检,似乎是因为一直也没找着时间,再后来也没骑出什么问题,有关车子的保养问题,就一直搁置了。

“先给你补补吧,用用看,实在不行了再换。”老李这样建议。没等我回答,就端了一盆水过来。我知道这是要把充了气的内胎浸入水中,以寻找破损处。

还在沿用小时候的技术啊。我看着盆里荡起的水波,想起了“东边儿”。

“东边儿”是一个地名。姥姥家住在一条东西向的主干道路北,出大院门口沿着路边的便道走不上200米,就是和另一条南北向主干道相交的丁字路口。在人行道尽头,是一小片三角形空地。因要出门向东边儿一直走到头,所以被简称作“东边儿”。那片小空地上,有邻居经营的一个冷饮摊。不知有多少次,在暑气难消的午后和黄昏,记忆中总有个孩童的声音,缠着大人,一遍遍吵嚷着要“去东边儿”,“去东边儿”,“去东边儿”……先腻缠着以遛弯的名义去到彼处,再腻缠着讨一块钱买支雪糕过过瘾。在后来滚滚的城市开发进程中,丁字路口贯通成十字路口一直向东延伸,道旁的小空地硬化为便道后方的停车场。冷饮摊自然也因为占道经营不复存在。但在当时,那里确实孩子们晚饭后最向往的一个去处,也是大人们相约打牌下棋聊天纳凉的一个据点。

“东边儿”另一个重要的摊位,是一个修车铺。在“东边儿”喝汽水吃冷饮的日子里,第三吸引我的,就是看车摊老板补胎。第一是用纸牌算24比赛看谁快,第二是看人下象棋瞎支招。手脚麻利的邻居大叔,飞快地拆出撒了气的内胎,踩住打气筒三两下打个半满。随即一段一段地浸入水中,仔细地观察是否有气泡从车胎表面冒出。一旦发现,就从水中捞出擦干,用锉刀在冒泡处锉去表层,露出一片圆角矩形的粉红。接着从一段旧内胎上剪下一块,也修裁成圆角矩形,也用锉刀锉去表面,也露出一片粉红。两片粉红都涂上胶水,稍微静置片刻,吹吹气晾晾干,就让他们粘合到一起,之后再次抄起锉刀把周围的边角锉平。再等一小会儿,等到胶水干透,还要再次把轮胎浸入水中复查,直到确认全都补好了,就重新放掉气,塞进外胎,拧回气门芯,踩住打气筒嗤嗤嗤嗤一顿猛压,把轮胎打满。如此补一个洞,摊主要收一块钱。

“全国统一价”,那时大人们会这样玩笑这个价格,仿佛这间修车铺是一个全国连锁网点遍布城市村镇各处的街头巷尾服务体系高标准严要求的大买卖。

老李的铝盆和记忆中“东边儿”的铝盆简直一模一样,因常年使用磕碰了一些纵横的浅沟和更多细小的坑洼,浅沟和坑洼中积了些尘土混着车油在日积月累的摩梭下最终形成一层包浆,让人觉得这个铝盆从是遥远的“东边儿”来到了此时此地。让我以为它的黄金搭档,黑色的金属增压打气筒应该马上就要出场了。

老李从旁边拽过一根胶皮管,拧在气门芯上,但没有踩住打气筒猛压,而是打开了一台电动气泵的开关。由一块户外野营蓄电池供电的气泵,嗡嗡响着,将空气压缩进轮胎。这我真是没想到,我心里嘀咕着。大功率移动电源加电动气泵,修车铺不知什么时候也完全电气化了。

但后面的工作又回到了传统的操作流程上,浸水、冒泡、擦干、锉刀。老李放下这一半的粉红,站起来走向他的工具车,我期待着他去车上取下一段旧内胎,剪下一块圆角矩形,锉去表面露出粉红,涂上胶水。

老李拿回来的,是一块用独立包装封装严密的,已经完整裁切,板板正正的,每个圆角都高度一致的,在工业化生产线上批量化标准化生产的,能够确保每次使用体验都始终如一的,补胎专用内胎圆角矩形碎片。我看见老李拆开包装,拿出那一片粉红,有一面贴了一层塑料膜,就像新买的电子设备的屏幕上,贴的那种膜,保护着膜下的屏幕无尘无痕的那种膜。老李小心翼翼地撕掉贴膜,随即直接在膜下的粉红胶皮上涂了胶水。进入静置的环节。高科技啊,我在心里感叹。

五块钱。老李打断我的内心咏叹,告诉我价格时,他已经完成整个工作。架在剪刀手柄上独自燃烧了许久的香烟被重新拿起,地砖上留下一段完整的圆柱形烟灰。

全国统一价都是五块了吗,我问老李。老李说,有的地儿得十块呢。得,这下全国连锁也打破了,这些年的通胀率至少500%,我心里又唱起咏叹来。

扫码付了五块钱,我看见老李给自己起的微信名叫老李。

那一天我骑上车子继续向前,突然想起,这车子骑了大约十年,算起来行程可能也超过一万公里了,似乎也是经历了长途跋涉才走到今天。但细细一算,十年骑一万公里,每天也就才三公里,根本不算什么,所以我实际骑过的路,可能比一万公里略大那么两三万公里吧。

对于一辆自行车而言,一万公里算远算近,我不知道。但每次我看见车把上因总挂着U型锁而磨掉漆皮露出的金属原色,便觉得它也挺辛苦。

它本来不是今天这个样子,它本来没有后座,谁也不能带,冲过积水时后轮能把水迹甩到天上,也没有支架,于是走在哪躺在哪,穿过长草斜倚着砖墙大树电线杆像个浪荡少年。

但我要带姑娘,所以装了后座,又能带人,还能驮米驮面,好;我要它在一排车子里随便找个缝自己站稳,所以装了支架,不用担心在密集的车场里找不到合适的倚靠也不用担心被别人挪动时狼狈倾倒,很好;我要后座能带人驮米驮面的同时还要再坐一个小朋友,所以在前梁又装了宝宝座椅,除了冬天有点冷,别的都,非常好。

这几年骑得很随意,每天往返就十分钟的路程,头盔也省了,半指手套弄丢了也没再买,就那么每日裸着来回。不知从哪天开始,链条转动时便有金属缺乏润滑产生的摩擦声,在某个档位上,还会和其它部件碰擦在一起,发出一连串锵啷锵啷的声音。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我就这么倔强地骑着。

前几日突然就决定,洗洗链条上上油。本来临到楼下突然却忘了,已经到家了才再次想起,又返身下楼推上来,翻出工具和车油,细细地洗出一地红褐色的锈水,给飞轮、变速器、链条的每个轴承每个连接点,都加了车油。转动脚蹬时,原本刺耳的噪音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声音,在液体的浸润中,金属部件绞合在一起,发出的一种沉着冷静的声音。就像,游龙沁入深海。

第二天重新上车,我觉得别说已经骑了十年,就这个状态,再骑个十年也完全没问题。

就只有一点不好。我现在只能用嗓子叫嚷着提醒前方的路人避让,而不能只凭车子自身的噪音就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招摇过市了。可见是世间难得两全法啊。

题图摄影:Markus Spis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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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拖拉机的悲伤往事

我觉得,时代烙印这个词,真的是形神兼备。烙印是在人、器物或动物上留下的火印,用作标记,比喻不易磨灭的痕迹。历史的洪流就如一块通红的烙铁,人则如草芥如牲畜,排着队依次烫过。没有任何缘由,只因你身处那个时代,就要无一遗漏地被它烧焦皮肉,忍受痛苦。其后漫长的岁月里,即使创口的结痂早已剥落,但那清晰的印记却难以磨灭。即使过去已经过去,仍将化为梦魇,在你自以为岁月平和人生静好时,在你毫无准备的安宁夜晚,悄然降临,把你扯进关于悲伤往事的残酷记忆。一生都成为它的附属。

许多年前李远曾对我过一句话,劝导我不要惧怕眼前的困难。大致的意思是许多我们当下看来难以跨越的沟壑,今后再回头看,也不过是一个轻松的起伏。这其实是一个因果倒置的诡辩术。因为只有跨过去,我们才有机会在多年之后回望,才能在一个更加轻松的位置,指着往事说,也不过如此。而在那个不曾跨越的当下,一切都是挟山超海。辩手们常用的小伎俩,在自己的表达中有时反而成了盲点。

所以总会有人过不去,总要有人用一生的时间寻求和解。我觉得人们有时很少提及过去的困难,就是这个原因。没有和解,不能原谅。

我偶尔也会听父辈和祖辈们讲起从前吃过的苦,但能够讲出来的,都已是笑话。奶奶讲起过去的故事,总是以“那时候可笑话的嘞”来开头。讲她在爷爷上班的工厂做家属工,讲她跟着大车去卸水泥,一米五不到的小身板,像男人们一样,扛着灰突突沉甸甸的蛇皮袋子,在大卡车的后斗里爬上爬下,挣那一袋水泥两个工分。可笑话的是,要不是爷爷是工厂的工人,她连去做家属工扛水泥挣工分的机会也没有。

还有“那时候可笑话的嘞”的故事,是全家攒了许久的肉票爷爷走了好远的路从极远的镇上的供销社抢回了一块肉,大年三十剁馅和面包饺子,那边奶奶在厨房里忙活边包边煮,这边我爷爷我爸爸我两个叔叔等不及就一边吃,包完了也煮完了也吃完了。忙活了半天,忘了给奶奶留一个饺子。

还有“那时候可笑话的嘞”的故事,是关于我爸爸的。说刚恢复高考的时候他去参加高考,去考场坐车要坐两天两夜,到了地方早已晕车晕得一塌糊涂,吃不好也睡不好,钢笔都不知道丢哪去了,还要临时找人借,居然借到了也是万幸,一边考试一边呕吐。自然是名落孙山。第二年好像又去了,还是无功而返。

还有“那时候可笑话的嘞”的故事,是我妈妈讲给我的。说她小时候冬天里放了学在外头跑着玩,结果跑丢了一只套鞋,回到家了才发现,被好一顿教训。我以前不觉得这故事有什么特别,长大一些更觉得,丢了一只鞋而已。昨天晚上,读完《乌克兰拖拉机简史》我突然记起这故事,才恍然明白,在那个时候,一只鞋子也是巨大的资产。

有时我常常诧异于自己的书单,总有那么几本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由于什么样的机缘巧合,在什么人的推荐下,又出于怎样的权衡判断,它们的标题进入了那个不长不短的列表。《乌克兰拖拉机简史》就是这么一本书。

写在封面上的推荐语,都说这是一部喜剧。我现在怀疑,根本就是书商为了卖书而特意印上去的。退一步说,我们接受《乌克兰拖拉机简史》讲述了一个喜剧故事,那就更加印证一直以来喜剧大师们有关喜剧的论断:喜剧的内核是悲剧。戏谑的笔触揭开历史浪潮中小人物的命运浮沉绝望挣扎,让人尤其觉得残酷。其实只是浅浅一瞥,但背后汹涌的沉重压抑还是让人透不过气。时代的洪流在每个人身上心上都刻下深深的印记,一生都无法摆脱。

父亲的一生都在逃离乌克兰,母亲的一生都在逃离饥荒,姐姐的一生都在逃离内心深处怯懦屈辱的小女孩,“我”一直被背负创伤的家人细心呵护,但却适得其反,“我”的一生都在逃离家人掩饰创伤时戴上的面具。

悲伤的往事一点点被揭开,在个体的悲剧面前,民族大义、国家兴亡这些宏大叙事全都退散了。留下的只有暗夜中蝼蚁微弱的哀叹、啜泣、悲鸣。

故事里,最让我难受的一个小片段。是父亲年轻时为了逃避兵役,为自己的妻子伪造了一个反革命的哥哥,以降低自己的家庭成分。没想到却为岳母带来的毁灭性的伤害。一个被隐藏的反革命儿子,这代表着清洗工作的严重失误,这是比自己当反革命还要可怕的错误。当然这只是故事的支线,主线之外的小插曲,次要人物的小结局,这位无辜的母亲遭受的拷问无需详述,无非就是她的门牙被敲掉了,正值壮年却再也不能矫健轻盈,只能拖着残躯了却残生。

所以总会有人过不去,总要有人用一生的时间寻求和解。但事实上我觉得我们没资格原谅,我们有什么资格替过去的自己原谅过去的时代呢。只不过我们除了和解,也没有第二个选项了。

我偶尔也会听父辈祖辈们讲起从前吃过的苦。也许有一天我也会给小朋友讲我小时候吃过的苦。但能够讲出来的,其实都已是笑话,所谓吃过的苦,到那时都会成为“那时候可笑话的嘞”的荒唐事。而那些永远不会讲的,矢志要带进坟墓里的故事,是我们不应忘记的悲伤往事,是我们无法谅解的过去。

题图摄影:Miguel Á. Padriñ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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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画与猫

离开赛场之后我就不再看任何一场比赛了。这可能是我作为一个辩手最后的倔强。因为在培训教材里我撰写的那一小部分一开始,我就总结了辩论赛的本质,它是一场表演。

在我还能影响辩论队技术走向的时候,我经常告诫小朋友们,辩手是没有立场的。我们以说服评委而非说服对方为核心搭建了整个技战术体系。而一个技术全面准备充分的辩手,则可以随时在立场之间切换。在训练中,我们经常会在不设正反方的情况下,让辩手一起进行准备,之后临场随机分配正反方,把彼此了解信息完全对等的辩手分为两组进行对抗,甚至在中间环节就让辩手交换位置。就是要抽离题目的预设立场,单纯地锻炼辩手的辩论技术。

比赛的获胜方并不代表真理,而是代表了获胜一方有更好的议题控制、叙事技巧、辩论技术和情感表达。更本质地说,是获胜一方有更好的隐蔽逻辑漏洞的能力。

于是辩论场就只是一个很好的锻炼场所,但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实践岗位。如果一个人长期活跃在辩论场上,我认为是一种浪费。就像一个人去健身房锻炼,拥有了强健的体魄却只是追求卧推更高的数字,而没有走出健身房去搬更多的砖,就是一种浪费。

赛场给了一个辩手学习锻炼施展才华的空间,也很容易成为一个辩手的舒适区。所以在我还能影响辩论队辩手成长的时候,还经常告诫小朋友们,辩论不是一辈子的事,但辩手是一辈子的身份。不知他们是否曾经体会到个中深意。

从这个角度看,赛场上一个有价值的辩题应该是政策性辩题,而非价值性辩题。我们曾经努力推动新生赛多出一些关乎学生切身的政策性辩题,小处说,可以讨论是否应该让大一新生参加四级考试、学生宿舍是否应该通宵供电;大处说,可以讨论是否取消高考加分、培养计划调整是否让学生参与;更大处说,可以讨论上海与北京的号牌政策孰优孰劣、西安和南京的积分落户如何抉择;甚至说,去讨论一个国家的基本国策、外交战略。通过政策性的题目,引导年轻的辩手思考现实,思考具象,思考如何分析问题如何解决问题,思考如何有所舍有所得有所收有所放,思考牵一发动全身的大局观,思考四两拨千斤的玄机巧妙,思考长短远近利益均衡的痛苦与牺牲。

我也曾一度沉醉于金钱是否是万恶之源、美是主观感受还是客观存在这样形而上的题目,夸夸其谈确实华丽风光,但击穿那工巧的外衣,实则如空中楼阁,如泡沫炫影。

名画与猫就是这样一个题目。

我为《奇葩说》的所有辩手感到悲哀,尽管我一集也没看过,尽管他们完全不需要我的感到。他们共同成就了一场又一场华丽的表演,却也如许多华丽的表演一样,没有对世界的演进留下一丝影响,只留下了看台上的欢呼雀跃和散场后的一地鸡毛。

我想这是辩论赛的宿命。你以为是在对真理进行思辨,但看客给出的命题作文,只是想看你带着镣铐跳舞,只想欢呼你的炫技,只想要烟火般的喧嚣繁盛。雷鸣般的掌声,海啸般的赞美声,送给聚光灯下的小丑。

我已经不再与人辩论。生活的辩论场上没有评委,如果对方不愿意被我说服,那我们没有必要辩论,如果对方愿意被我说服,那我们更没有必要辩论。正如敌人不相信你的解释,朋友无须解释。

我想起很多年前罗永浩和王自如在优酷直播的那一场论战。王德山让我评价一二。很可惜那场论战我一分钟都没看过。于是只好引用了理学院辩论队辩手手册中的两句话,作为我的价值判断。第一句是,辩风即人格,辩论即人生。第二句是,一个自大的辩手往往会在生活中遭到更大的失败。

时隔多年,我依然觉得挺正确的。

题图摄影:Jason Rosew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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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老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村上春树在《舞舞舞》中,借五反田之口说了一句话,叫做:“人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一瞬之间就长了好多岁。莫名其妙!过去我还以为人是一年一年按部就班地增长岁数的哩。但不是那样,人是一瞬间长大长老的。”没有找到林少华的译本,不知道这句话是否在林的译本中被缩略成网络上流传的版本:“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只有变老,没有长大。

不过离开了书中五反田和“我”对话的那个语境,对大多数人的自我感慨而言,也确实没有长大,只有变老。人们只会在觉察自己变老时叹息,而不会在觉察自己长大时叹息。甚至大部分人无法察觉自己的长大。因为许多人在心理意义上从不长大。

其实大部分人也并不能自知衰老,而是只能感受到外界反馈的变化。

我总是能想起小时候在杂志上看过的文章,作者絮絮地抱怨着家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洗手间的镜子怎么擦都很模糊,楼梯台阶莫名其妙地变高了,往返了多年的小路突然冒出了许多起伏的小坡;故事的主角把这些变化归咎于掩盖秘密的家人,总是偷懒的保姆,做事毛糙的修理工和不负责任的市政管理。当然作为读者,我们知道这是作者的艺术手法,刻画了一个日渐老去的身体里否认衰老的脆弱游魂,说是惧怕衰老的游魂也行得通。

我想,所谓人是一瞬间变老的这件事,在人的潜意识里,是对死亡的一种否认。

人类有一种独有而永恒的焦虑,就是关于死亡的焦虑。对死亡的恐惧,万物皆有,而对死亡的焦虑,只有人类才有。在通向死亡终点的路上,衰老包藏的深长意味,是不言自明的。但对于死亡,人们又有一种自相矛盾的信念:每个人都知道要死,可没人愿意相信这一事实。在《相约星期二》中,老教授莫里给了这句话一个十分光明的解释,我很喜欢。但我更喜欢它的黑暗面,就是无论接受与否,每个人都将亲自面对这个事实。

大二那年在地铁上,第一次被小朋友喊叔叔。之后很久我都把它作为一次标志性事件,代表生命中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始,骄傲着自己的挺拔和成熟。像许多热衷于感慨自己老了的年轻人一样,我表面上沉痛追缅着一去不返的青春年少,内心却是狂喜万分,认为自己一步迈进了责任的世界。每一年辩论队招新,都会听到一届又一届的辩手们沾沾自喜地说诶呀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们是老人了,或是议论着今年的授徽仪式要请哪位老人发言,曾经稚嫩的面孔如今都饱经风霜。很多年前在理科文化月的闭幕仪式上,我大概也处于同样的心境里,我嘴里伤心地说着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我们都要被碾成渣渣了,心里却雀跃着呐喊广阔天地我来了等着被我碾碎吧。

那时的我们,勃勃雄心如烈火,只想着用力燃烧,从不挂念有一天会熄灭。直到发际线、枸杞和起夜的玩笑成为日复一日的真实生活的一部分。直到现实世界用她残酷而暴虐的爱,狠狠地教育了我们。生命的后半程步步紧逼,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后半程的阴影以看不见的速度悄然蔓延,我们慌不择路。

现在我开始有点觉得辛弃疾是个坏人了。一段《书博山道中壁》把后世的愁思都置于了两难的境地,先有“不识愁滋味”堵住了所有少年人的嘴,而除了稼轩居士本人,后来所有的“欲说还休”,又都因这一段,成为了一种模仿得更加笨拙的“强说愁”。说与不说,都是矫情,胡同抓贼两头堵大约也就是这个效果了。虽然用太白老师的“眼前有景道不得”来自比,实在太骄傲了,但那股被搪得欲言又止欲如鲠在喉的难受劲儿,我想还是挺接近的。

那天游完泳洗完澡,又在健身房入口处的休息区玩了会儿手机,才穿上厚厚防风棉衣往外走。路过超市门口稻香村,买了几样小点心,都是自己爱吃的,也没要塑料袋,一边走一边往背包里使劲塞,背包太拥挤,东西一直往外溢,使劲儿颠了颠才勉强系了口儿。来到户外,摸出自行车钥匙,在凉风里弯腰去够后轮上的U形锁,腰一弯,背上背包里的东西就往后脑勺涌,我卡在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之间,有点上下不能。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狼狈。虽然只有一点点。

我猛地想起《舞舞舞》中五反田的那句话,又想起《相约星期二》中老莫里的那句话,又想起《书博山道中壁》中辛弃疾的那句话。随后我不敢让自己想起风起云涌,不敢想起日落月升,不敢想起树叶什么时候变黄,不敢想起孩子什么时候长出了第一颗牙齿。我怕我想起了这些事,就相信自己确实是老了一点点。

很多天以后,袁媛对我说,芥末姥姥姥爷这次回去,她心里总是有许多不安。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的心中也常有许多不安,未曾找到答案,具体的不安是上有老下有小一笔又一笔的花销从哪来,抽象的不安是明天是什么未来怎么办生活何时是终点。我很多次想问我的父母,他们在我这个年纪时,是否有过同样的不安,最后又是否找到了答案。《老友记》里Ross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前,他有点焦虑而去请教父亲,问老盖勒是否曾因要成为父亲紧张过,而老盖勒说自己当时忙着晒干农场的种子,顾不上紧张。我大约也能想象出,在我父母那里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莫名的,我又想起徐键说每一位队长都是卸任那天成长的。做父母,可能也有点类似。懵懵懂懂上马,跌跌撞撞前行,终于有一天学会了七七八八,又到了交接的时候。

我想我确实是突然老了一点点吧。

题图摄影: Aaron Bur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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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处是吾乡吗

一个值得玩味的问题是,苏轼写下“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时候,心安了没有。

前两年理学院辩论队做15周年纪念刊,提及我的博客时,编辑同学写了一小段介绍,形容我的文笔“始终透露着少年气,是始终用自己的眼光丈量和记录这个世界的少年”。

小朋友们的意思当然是在夸我,想说我纯粹清澈,没有烟火气。我自以为受得起这个评价。但我自己也知道,同一件事总是可以有两种完全相反的表述。少年气的一体两面就是“涉世未深”与“不谙世事”。即使到今天,我也未能摆脱后青春期的长大未成熟,身体里跳动的依然是一颗放不下的少年心,总是凭借动物本能来反馈外界刺激,面对阻碍,第一反应永远是强硬的对抗与冲突;灵魂里的幼稚和执拗就像是不安的鲶鱼,总会不适时地蹿出来,搅乱心绪和步伐。最终表达出来的,不是外圆内方的豁达,而是色厉内荏的虚弱。

有一天我跟Ray说,我做事有时候很幼稚,只对人,不对事。不衡量利益,只关心态度。好声好气地商量,那便一切都好商量,做不成买卖,也做得了朋友;若是态度不好,那我也没有好脸色,铁头对头铁,无非就是鱼死网破大不了推倒再来。

然而更多时候,对抗的结果仍然是回到谈判桌上,用文明人的语言和行为,把那些不文明的事情搞定。可是每当这时候,我又想起外交家们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得不到。不过这句话也有它的一体两面,就是说这句话的人不只有外交家,还有战争贩子。

周末去哪儿的小伙子第二次到店里来的时候,我正在给绿萝浇水剪枝,听着他絮絮地把内部培训PPT上的话术要点照本宣科地搬到嘴边,心里觉得可笑又可气。我不知道他去其它合作伙伴那里谈生意的时候,是否都沿用同一套策略和说辞,总之在我这里,我只感受到了他的自以为是和咄咄逼人。我不知道是平台的能量让他们的业务员丧失了好好说话的能力,还是这位小伙子错误地以为平台的强势可以成为他跋扈的资本。反正我也以尖刻的言辞回复。事实上,当我开始表达讥讽和嘲笑的时候,我已经不打算把这单生意向美好的方向推动了。最后的崩裂,时间上是结果,逻辑上却是原因。

小伙子气鼓鼓地头也不回地走了之后,袁媛跟我说,没必要把话说的这么绝,毕竟对方是渠道,早晚也要合作的,即使这次没谈拢,也不应该把关系搞僵。其实我心里也有点后悔,没必要说那些难听的话,但还是难平一时的激愤,说我们回头自己再从北京的关系联系也行,这样的平台又不是只有这一个业务员,这种笨蛋业务员,早晚干不出业绩被淘汰。

其实所有的愤怒都没必要,因为我们最终还是要回去做事的。一切的情绪失控,不但于事无补,还会过早暴露底牌。

迟早我都要手刃身体里那长不大的少年,剜出那颗少年心,掐断那股少年气,戴起面具,永远微笑。用一句几年前互联网圈里流行小说的时髦话形容,叫做藏好自己,做好清理。

人们提起苏轼,总说他的辞赋是在触景生情借物喻人抒发作者在政治逆境中随遇而安、无往不快的旷达襟怀。我也喜欢苏轼的开阔,可是那少年今天还活着,挣扎着,像鲶鱼一样翻滚扭动,从渔网中一次次脱出,或许像匹饥肠辘辘的郊狼,露出的牙齿滴下腥臭的涎水,伺机等待着闯上门的倒霉猎人,于是心中就总有个诛心的小声音,时不时蹿起。

那个值得玩味的问题是,苏轼在岭南写下“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时候,心到底安了没有。

若我是苏轼,心里想的应该只有,江湖高远,去他妈的。

题图摄影:Dominik Van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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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触电的感觉

家里洗手间的镜前灯一直都没有装。

两年前的装修,前前后后拖拉了半年多的时间,但直到结束,我们也没确定到底要买什么样的镜前灯。装修队最后撤走的时候,就把接了电的线头留在了洗手间镜子上方,等某一天选好了我们自己装。两根从墙里伸出的铜线,顶端包裹绝缘胶布,在那一杵就是快两年。我们的镜前灯始终没有选好。

这期间,洗手间的照明一直由浴霸上的照明灯来完成。

爸爸不止一次地说,找时间还是应该把镜前灯装上。一来浴霸的照明灯效果有限,使用镜子的时候人脸是背光的;二来浴霸的照明灯如果坏了,更换比较麻烦,不如镜前灯换起来方便。让我随便买个便宜的先用着,以后有合适的想换了可以随时再换。

本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但我就是不想听,听人劝吃饱饭但我就是不饿”的原则,镜前灯的问题,在一次又一次地提及和敷衍中,被长久地搁置了。

但是下定决心也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正好家里的构造又要调整,买了一堆玩具、家具和设备。同时也就顺手在京东上买了没有任何造型的基本款的镜前灯。然后第二天就收到货了,然后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作为一个受过专业物理实验训练的大学肄业生,当然知道应该怎样操作电路。早在高中的时候串联并联开关导线电池组小灯泡无论是纸上的电路分析还是实操的绕线连接我就全都门儿清了。操作电路的第一步,就是切断电源。

控制镜前灯的开关,安装在浴霸开关的旁边,样式和规格和家里其它位置的照明灯开关一模一样。它保持和其它开关断开时的位置一样的位置已经长达近两年的时间。“那它当然就是断开的啦。”我自信满满地说。于是我摆好塑料凳子,穿了塑料拖鞋,举着镜前灯,挎着绝缘胶布和剪刀,爬了上去,来到彼此遥望了近700天的两个孤零零的线头前面。“左边的是零线,右边的是火线。”我指着它们说。左零右火嘛,我高中的时候就背过了。

镜前灯上预留了三根线,蓝色的接零线,红色的接火线,黄色的接地线,但是没有地线,就保持绝缘头在上面不动。蓝零红火嘛,我知道,高中时候就背过了。把灯具这一侧的线头也从胶皮里剥出来,黄澄澄的铜丝软软的,顺着手指的揉搓千回百转,简直就是刚到法定年龄的小萝莉。

我一边压抑着肮脏的想法嘿嘿嘿地笑着,一边把灯具上蓝色胶皮里伸出的铜丝和墙壁上指向左侧的铜线缠绕在一起,用绝缘胶布紧紧裹住。然后再是红色线和墙壁上右侧的铜线。我捋顺了灯具上的铜丝,捏在右手手指间上,左手去抓墙上裸露在外的铜线。

我听见了自己的尖叫。就像我是另外一个人,听到了“我”在尖叫。

原来触电的时候,人是没有感觉的。喊声完全不受控制,自然而然就发了出来,声音甚至先于触电的认知。还好,被弹开了,所以还活着。被弹开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被电了。大约只被电了一瞬间,但自己对这段时间到底有多长,没有丝毫印象。以前读书,总见到作者有这样的描写:“只听见自己的尖叫”,或是“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或是“仿佛心跳漏了一拍”。还有一见钟情的人们说“那是触电一般的感觉”。当时总是不明白,这些感受究竟是怎样的。现在我全都亲身体验过了。

我屁滚尿流地站在凳子上发呆,手冰凉腿发软,全身不停地哆嗦。手指尖开始觉得有一些灼烧般的疼痛。袁媛从客厅跑过来,我说我触电了,她说:“咱还没买保险呢。”

我从凳子上下来,看着镜前灯的开关,确实是和其它开关断开时的位置一样。也就是说,这个开关被接反了。有且只有这一个开关被接反了。

经过几个小时的心理建设,我拉断了配电箱里的总闸,又去楼梯间的电表箱拉断了电表上的漏电保护器。再次鼓起勇气站上凳子,战战兢兢地把镜前灯装好了。告诉袁媛这个好消息的时候,她说:“我说刚才怎么Wi-Fi没了呢。”

总而言之,时隔两年之后,镜前灯终于有了。把习惯从浴霸照明灯换到镜前灯,以及适应这个反向的开关,似乎还需要不少时间。那两个裸露在卫生间潮湿环境中的线头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都保持着通电状态,没出意外真是万幸中的万幸。而我现在已经是和阎王爷正式交过手的人了,以后应该可以更厉害一些,说不定还会多出什么超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