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爷爷的墓地,我还没去过。火化的时候回去了,后来下葬时,我已经又回到广州折腾。父亲说墓地在清东陵附近的公墓。我说哦,那是好地方。最近这两年走走停停,起起伏伏,虽然又回了北京工作,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去扫墓。固然谈不到身不由己,却总有这样那样的牵绊,使人腾挪费力。
姥爷和姥姥的墓地,倒是去过几次。妈妈和舅舅们要去扫墓时,我正好在,就跟着一起去了。出了城,穿过小镇,进村又出村,一直往麦子地的深处走,到一片生态墓葬的墓地。没有起坟,也没有立碑。扒开纷乱的芦苇、野草和野花,一个大理石方砖略高于地面,平铺着,上面刻着姥爷和姥姥的姓名。
关于逝者的详细情况,只有一句极短的话:新中国早期建设者。
没有往事,没有生平,没有历史。新中国。早期。建设者。三个词像锤子一样,给他们的一生盖棺定论。我当然确信,姥爷和姥姥作为那个年代的工人,在墓碑刻上这几个字,完全担得起。只是两人漫长的一生被压缩进八个字里,我总觉得有些遗憾。我没有和长辈们讨论过这极简和留白背后的文化意涵,是刻意的安排,还是无意的偶得。
我与死亡第一次迎面撞上,是在1994年。那一年的许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一些碎片拼凑起一个亲人的离去和一场葬礼。我记得那似乎是春天的尾巴上一个普通的傍晚,普通到没有任何特点,就像我们每天都会经历的普通傍晚一样的普通。我隐约记得舅舅和邻居的叔叔们匆忙而纷乱的身影,急切地呼喊着“背起来背起来”,“去先去门口拦车”,“去二院去二院,二院近”。我想我应该是被单独安排留下了,守在大院门口,等着姥爷回来。我朦胧地想起,姥爷赶往医院之后,我独自在家里睡下,又在次日清晨被叫醒,听着大人告诉我姥姥的死讯。我清晰地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原来在那一瞬间,人并不知道要悲伤,亲人的死讯像是一则从新闻联播里听来的快讯,遥远,微茫,我来不及给出任何反应,只有茫然和无措。我也许是瞬间就传送到了医院,站在床尾,伸出手去碰她,我第一次摸到一个人的身体可以这么冰凉,房间里全是哭声,我也跟着一起开始哭喊。我看见护士一边拉扯一边安慰,把人们从逝者身边拉开,听见她急迫地解释着,房间里还有其它病人,需要安静休息,而且这个床位必须马上腾出来,还有急需的人等着立刻躺进来。随后的一瞬间我就跟在一群人的身后,一群人用棉被裹着亲人最后的皮囊,在医院的走廊里快步向前,我木然地哭着,木然地跟着,小小的个子跟不上大人的脚步,缀远了只能跑起来。我猜那段走廊的尽头,就是太平间。
我还记得哀乐在楼宇间回荡,挽幛挂了满墙,来帮忙的朋友和邻居进进出出,母亲连续几日水米不进,双眼始终通红。出殡的那一天,要起的极早,我们坐在送殡的车上,远远望着火葬场上方升起的烟。我记得大人们指着黑烟不断变换的形状,说那是马车,人是坐着天上来的马车走的,说那是菩萨和仙人,是专程下凡来接引的,说那是金童玉女,是随着一起上天服侍的,大人们指着升腾变化的黑烟,彼此说着互相安慰的吉祥的想象,我心中有许多不解,只有哭着点头。
但我尤其记得的,是病房里隔壁床位的病人和亲属,平静而收敛的目光;是护士用极其麻利且干脆的动作,把被子卷起,再指挥几个护工把遗体抬起;是帮忙画遗像的画师冷静而专业地建议这里是不是提亮一点;是前来吊唁和帮忙的朋友和邻居,在表达哀悼之后,仍会在忙碌的闲暇,聚在一起抽烟说笑;是我在通往太平间的走廊里,远远缀在后面,不知所措地奔跑时,周围的人疑惑地看着我,他们不明白一个小孩,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在大声地哭着,又为什么像失去了方向一样茫然地奔跑。这是我本应在那时就明白,但是年纪太小所以很多年后才理解的事情。原来一个人的死亡,对别人来说,是如此的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特点。就像我们每时每刻都会经历的普通一瞬一样的普通。
之后很多年,我站在许多不同的位置上,观察过死亡。
父母居住的那个小区,门口有个布告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张新的讣告。小区门口的布告栏上张贴讣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个大时代的回响。我的父母现在都是国有企业的退休工人,多年前自然也就是国企在岗工人。他们除了在改革的阵痛中,为共和国的产业升级支付代价,同时也一定程度上分享了国企福利最后的余晖。小区是90年初开始建设的福利房,整个小区都是同个企业的职工。他们职业相关,年龄相近,从年轻时起,就始终在同一个水利项目上工作,彼此熟识,相互了解,甚至很多人就在企业内找到对象,结为夫妻,排着队等待,从单身宿舍,搬进了福利房。虽然之后在房地产改革的浪潮中,这个隶属于某个国有企业的职工小区,变成了地方上众多商品房小区之一,有许多里面的人卖掉了原来的房子离开了,也有许多外面的人买了这里的房子进来了。但无论怎样变化,到目前为止,小区里居住的很多人,仍是当年为那个国有企业工作的人们,他们在这里工作到下岗,忍耐到退休,生活到死亡。于是,这个小区门口的布告栏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张新的讣告。告诉留在小区里的工人们,又有一位他们曾经的同事,伙伴,朋友,永远地离开了。
有那么几次,我从那里经过,见到几位满头银发的老阿姨,站在布告栏前,认真地阅读最新的讣告。我无法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这是哲学上著名且困难的他心问题。我只能看着她们平静地站在那里,一字一句地阅读,不时抬起手指,指向讣告。
后来我问过我的母亲。小区门口的讣告,每次贴出来,就表示又一位曾经熟悉的同事逝世了,你的心里是什么感受。母亲回答的大致意思是,一开始还很感慨,曾经朝夕相处的人又少了一位,毕竟物伤其类,但这样的事情多了,也就习惯了。我似懂非懂。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岁月打磨出的钝感,还是某种刻意为之的清醒。
这个人们在小区门口布告栏上依次死亡的场景,我还遇到过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就是季羡林曾经调侃的那个场景:北大教授们按年龄顺序排着队,缓慢前进,目的地是八宝山。季先生下定决心,绝不加塞,要鱼贯而进。
看到季先生的豁达,我也忍不住把自己放进一个长长的队伍。一个前后都有几亿人的队伍。时不时地,就见到一些人加塞。
LG,是大学时隔壁班的同学。是个瘦高的小伙子,讲话也风趣,为人也开朗。在学校时,经常去他们宿舍打游戏,时不时的也一起联机玩过。交往不太多,但也算熟识,校园里遇见了,也会点头打个招呼。毕业之后,再没见过。再次听闻他的消息,是在大学同学的婚礼上。
一桌都是彼此认识的同学,而新郎和LG又是同班,所以桌上大多是隔壁班的。一言一语的闲谈中,一位同学随口问,LG怎么样了。另一位同学说,数月前从LG的妈妈那里得到消息,LG已经去世了。坐在旁边的同学小声给我解释,LG脑子里长了东西,做了开颅手术,恢复了许久,记忆力也衰退了,手脚的活动能力都下降了。接着再一位同学说,有点突然啊,我去年去看他,他还说虽然经常忘事,但又能打dota了。大家还来不及感叹,热烈的音乐响起,新郎正挽起他的新娘,掌声和同学们的起哄声,“亲一下”,“亲一下”,淹没了一切。
加塞的也不止LG。
大概是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接到高中同学的电话。那是一位高中时关系比较熟络的女同学,是我在封闭紧凑的高中生活里,难得交下的几位朋友之一,上大学之后,也间或在QQ上聊几句近况。那天她在电话里说,她的男朋友自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公交车上摇了很久,到了女同学所在的学校。同来的还有其他两三位高中同学。那一天我们几个人具体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但我很确信,没有任何一个人讲任何一句安慰的话,我们都主动避开了那个话题,连主人公大部分时间也没有提起刚刚发生的悲伤。我们像一次正常的同学聚会,四处游走闲逛,吃饭聊天。
直到那一天才快结束时,女同学才主动开口,说出事后她已经去过了男朋友家里,见了男朋友的父母,却不知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不是不会安慰,而是不敢安慰。反而男朋友的父母在安慰她。带她看了他的房间,讲了他的往事。
这位女同学努力笑着说,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我们大家围坐在一起沉默着,不是不会安慰,而是不敢安慰。
其实关于那位女同学最后的困惑,也在我心头萦绕了许多年。身边的人做出极端选择的故事,在那之前,我听过,在那之后,也不断地听说。人们在讲起这些故事的时候,也少不了会把这困惑一次又一次提起。如果一个人死都不怕,又何惧活着。每一次提起,我也一边附和着表达困惑,也一边尝试寻找答案。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我自己也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似乎想明白了一些。正是因为活着这条路遍布荆棘,充满了艰辛与坎坷,而且那荆棘、艰辛与坎坷,竟已是如此难以跨越,以至于让死亡都成为一个轻松而愉快的选项。所以有的时候,人们会把死亡视为解脱,并且据此安慰自己,把亲人的离去,解释为逝者解脱了。
我记忆中那位解脱的逝者,按亲缘关系,我也许应该喊二姑奶奶。那是爷爷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年的元旦假期或是春节假期,总之是个寒风萧索的时节,我记得路边的土埂上,有几株枯黄的草径在风中摇摆,全家一起回了乡下老家。我这一辈,和老家的往来几乎已经完全断了,大部分亲戚我都不认识。但父辈和祖辈们都还很熟络,相见也很兴奋。一大家子人聚在堂屋里,喝茶聊天煮火锅,热闹喧腾地挤了满满两桌子人。
酒酣耳热,宾主尽欢,即将返程时。老家的亲戚才拉住我爷爷,小声告诉了另一位长辈不久前离世的消息。她是爷爷的某位姐妹,但我从未听闻她的名字,也从未见过她,后来也再没有问起过她,以至于今天我记叙这段往事时,不能记下任何有关她的细节。唯一有印象的,是老家的亲戚向爷爷解释,因为事发突然,又是节日假期,而且路途遥远,就没有通知打扰,已经下葬了。错过了最后一面,爷爷自然十分伤感。亲戚们又一起安慰,说那位姑奶奶早几年就沉迷于某些迷信,精神已不太正常,如今仙去,也是一种解脱。爷爷抹着泪说,是,解脱了。却和老家的祖辈互相紧攥着手,抚着臂膀,迟迟不肯撒开。
长辈们在院门口拉着手叙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站在门外路边的土埂上。蒙古高原的风,凛冽强硬,横过整个坝上,扑面而来,打得人脸生疼。小学语文老师教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在那一刻才有了具象的感受。
土埂上那几株枯黄的草茎,正在风中摇摆,似乎已在那里摇摆了上千年,像是早已看惯了人间的生离死别。
也许就是在从那时起,我开始对死亡感到困惑。它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而来,那时会发生什么,那之后还剩下些什么。如果死亡是一切的终点,那此时此刻的当下,我们都在忙些什么。
在所有困惑中,最难解的课题,是它的无常。或者说,无处不在。这些困惑将我导向存在主义的难题。我学了谢利·卡根有关死亡的哲学课程,读了《相约星期二》,读了海德格尔,读了萨特,甚至还想读尼采。最后还读了《中国丧葬史》。
我是在读完了《中国丧葬史》之后,开始动笔写这一篇的。在阅读了整整一本有关人们如何用葬礼面对死亡的学术专著之后,我好奇的第一个问题是,从生物学意义上人这个物种开始存在算起,那么死去的人是在什么时刻,比活着的人多的。一开始,我直觉上觉得,也许是近代的某个时刻。毕竟近现代全球人口才进入高速增长期。而简单的数学推演就能立刻推翻这个直觉:几乎只需要一代人的时间,逝者的人数就和生者的人数基本持平,从那以后,生者的数量就再也追不上逝者的数量了。若我们把智人的出现,视为人类物种在生物学意义上的起点,那么逝者超过生者的时间点,大约在30万年以前。
简而言之,我们生活在被死亡环绕的世界里。
大约两个月前,我在手术室外面等待新生命的降临。深夜的医院早已没了白天时的喧嚣,空荡荡的大厅,脚步的回响能从这个尽头传到那个尽头。手术室门口的大屏上,显示着正在同时进行的几台手术。除了有袁老师的剖宫产,还有一场骨科手术,和一场心脏外科的开胸手术。还显示着几场已经结束的手术。
看着电子屏上不断滚动的信息,有手术的名字,有患者的名字和主刀医生的名字,还有手术的进度。我忍不住在想,医院真是个神奇的地方。生与死,生命中本应相距最远的两端,却会在医院紧紧相邻。
今晚的这几台手术里,每一台都有死亡的风险伴随在侧。而眼前的这个手术室,几乎必定在过去的某个时刻,有人死在里面。这所医院,在我迎接新希望的同一天,就概率分布而言,几乎必定有人和在世的亲人们说了无声的永别。
袁老师的手术很顺利。新生儿科的医生也早早加入,她用布帛把早产儿紧紧包裹,再把氧气瓶贴近婴儿的口鼻,随后把他塞进我怀里。幼小的生命在我臂弯里翕动。医生示意我跟着她走,前往新生儿科。路上,我们一起经过了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区。
那里也许是整个医院离死亡最近的地方。病房外的走廊、前厅,全是重症监护患者的陪护亲属,铺张垫子就在那里过夜。他们不能进入ICU,原因显而易见,却又不敢离得太远,回家或者去附近的酒店,原因也显而易见。
袁老师的产科病房在五楼,新生儿科病房在三楼,重症监护病房在四楼。每天两次,我从五楼下来,经过四楼,前往三楼,去送母乳。穿过ICU陪护的人群,穿过他们平静且疲惫的目光。一夜又一夜,死亡就在里时时刻刻发生着。隔过几米的楼板,新生就在旁边,也时时刻刻发生着。
几个星期之后的一个黄昏,我乘坐高铁自北向南贯穿华北平原。某个刹那,列车经过一片水系,在那个转瞬而逝的电光火石之间,红彤彤的夕阳抓住了一个绝佳的角度,把一缕灿烂的光辉投向水面,反射进我的眼睛。金色的绸带,于碧波中荡漾摇曳。那一刻目眩的恍惚中,我隐约看见一叶小船漂在水上,一位艄公正操桨使舵。耳边,似乎听见渔舟唱晚。
题图摄影:Matt Benson
授权基于:CC0协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