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本来是铲屎十年。文档创建时间是2020年2月18日。曾经的第一句话是,其实快十一年了。
过了一年,文档重新打开,把标题改为,铲屎十二年。
那时把到这里为止的全部文字,作为曾经的开头。而从前一句话开始,也就是从“那时把到这里为止的全部文字,作为曾经开头”这句开始,也包括引号里的这句,就全都是2026年写下的了。
因此标题也改成了铲屎十七年。
从花卷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未来某一天,死亡将它带走,是一个发生概率为100%的事件。只不过到目前为止,这件事还没有发生。
然而十七年前的我,对死亡这件事,其实也没有什么真正的认识和理解。它似乎只是停留在时空的远方时隐时现的抽象概念。只是突然出现在那里,随后就凝固在时空里,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继续靠近。我在理性上,知道死亡的存在。而在感性层面,却不相信它真的会降临。甚至不相信衰老会真的降临。
那时的我们,蓬勃、野蛮、挺拔。有时候回看那些年写的东西,甚至还能想起骨子里的不屈和愤怒。
就像那时的花卷。精力旺盛到溢出。在一切可能的时间里肆意狂奔。从阳台跑进走廊,再突然折返,急转弯时,尖利的爪子在出租屋的木地板上奋力抓挠,以获得足够的抓地力。斜向漂移的姿态,如同一辆愤怒的拉力赛车,在布满砂石的坡道转弯,四个轮子全力输出,对抗惯性带来的反方向运动趋势。紧接着,再从门口起跳,直接跃上沙发扶手,抠住扶手和靠背的皮质包材,三两下就窜上靠背。再弹出,飞过床,飞过桌子,飞上衣柜的顶端。不分白天与黑夜。
就像那时的花卷。与一切人和事战斗。如唐吉诃德一般,猫咪也有自己的风车和羊群。我们与一只拖鞋厮打。后爪蹬住大地,前爪按紧鞋底,牙齿穿透鞋面,如同命运扼住可怜人的咽喉一样,我们也扼住了拖鞋的咽喉,凶猛的大头左右摇摆,扯开肚膛,品尝鲜美的脏器。我们与一条移动的小腿战斗,那条小腿是拖鞋最卑鄙的盟友。静静地蹲伏在巨大门板的后面,腰背紧紧地躬起来,储存巨大的弹力,把自己变成一张拉满弦的弓。竖起耳朵聆听拖鞋承托着小腿靠近的声音,呲啦,呲啦,近了,更近了,抓住它出现的瞬间,松开弓弦,飞身跃起,让爪子和牙齿给卑鄙的小腿刻上血与火的印记,让它知道我们的厉害。我们和一只手战斗。那是一只连着一条长胳膊的手,就像命运扼住可怜人的咽喉一样,它也扼住了我们的咽喉。它扑倒了我们,张开的手指掐住我们的脖子,正中下怀,前爪紧紧抱住它,不要让它跑了,后爪踢那条胳膊。它们是连在一起的,抱住了手,胳膊就跑不掉。踢它,踹它,用尽全力,战斗到最后一秒。我们和空气战斗,空气中有风,带来肉和鱼的气味,也带来危险的气味。空气是最难应付的对手。它无处不在,充斥在四周,无时无刻不注视着我们,窃窃私语。我们挥舞前肢,把风切断,把空气撕裂,它就立刻涌上来,几乎无穷无尽。我们对着月下的空气嘶吼咆哮,似是威吓暗夜中的魔鬼。
就像那时的花卷。心中住着一只猛兽,是做着英雄梦的侠客,想做世界的王。
花卷也像那时的我们。被命运的大手拨弄,开始颠沛,从一个地方迁徙到下一个地方。似乎每一次都是终点了,然而每一次都只是短暂的停歇,再继续下一段对幻象的追逐。曾记得以前上学时和同学去寺庙,大家问我为什么不拜一拜。我说佛祖有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佛祖又有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眼前的泥胎塑像,有什么好拜的呢。口中言之凿凿,像是体悟颇深,而当世间浮华在眼前流转闪耀时,手脚都不自觉地奔了过去。
从严格的时间划分上来说,我并没有给花卷铲足十七年的屎。最近这四年多的时间,先是委托朋友,偶尔上门到我家帮忙照顾;之后又让花卷先后辗转另外两个朋友那里,一路奔波,旅居了两三年之久。算起来,大约也只有十三年的屎,是我铲的。
许多年之后,当然也是不久之前,我再一次从大望路的地铁站爬上来,望着路口依旧如织的人潮,必须感叹生活的荒诞。兜兜转转,一切都回到了开始的地方。
我开着老爹的丰田卡罗拉,去了一趟西四环。还是当初的航空箱,还是当时那只肥胖柔软的猫咪。一起运回了燕顺路海军基地研究院。打结的毛发,一点点梳开,扎进肉垫的指甲,忍着痛剪掉,趁着暖气未停,洗了澡,放它在阳光照耀下慢慢把自己晾干。
十七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事。国贸三期从一个大坑建起一幢高楼,朝外大街的商业割了一茬又一茬,东大桥路33号从闹中取静的老式板楼变成了熙熙攘攘的地铁出口。关于死亡,我也嗅到他的气味,听见他的喘息,甚至有那么几次,我们劈面而过,他漠然的面孔唰的一声飞快划过,我觉得似乎已经触摸到它冰冷紧绷的皮肤。我开始留意到,一些人逝去的消息,我开始体会到,再也不能相见的遗憾,我开始看得见,摸得着,那坚硬和无言。有些时候,我甚至在脑海里演练一场葬礼。
橘猫的强健,花卷也许就是一个例子。它确实老了。它已经不能急吼吼突然加速猛冲,也不能蓄满力气弹射起步,直跃上桌子甚至高柜。跳上沙发和床的时候,它必须先把前爪搭上来,再后腿用力蹬起,四肢一齐用力,才能爬上来。砂盆的边缘太高,以至于蹬上去拉屎使不出劲,只见全身都跟着一起努力,甚至憋到肌肉颤抖,也不见成果,只能换用很浅的砂盆。但老得也没那么纯粹。腹下的原始袋依旧饱满柔软,可见几年旅居生涯中,饮食的品质相当不错。一日三餐喝水逛街撒尿造粪,一样不少,仍像少年人一样挑食,也像老年人一样规律。所以可能没那么快死,也许还有一些时日,能让我铲到十八年,或是更久。
铲净猫砂,我喜欢在沙发上坐一会儿。老猫的活动量,也大不如前。它大部分时间,也都在沙发上卧着。有时我也伸手拨弄它的脑壳和后背,轻微的呼噜呼噜声,和沙发坐垫的细微颤动,一起扩散过来。
当深夜来临,我从沙发转移到床上,关灯睡觉。刚一躺下,就能听见客厅里有四足落地的声音,随后是四足移动时指甲触碰木地板发出的咔哒咔哒声。花卷先把前爪搭到床上,再后腿用力蹬起,四肢一齐用力,爬上床来。喵喵叫着靠近。在我的胳膊上坐一两分钟,就去床角趴下,安静一整夜。我半夜偶尔醒来,能听见它走去客厅吃饭,上厕所,然后再回来,重复那一套动作,继续趴在床角。
听过一种说法,说猫晚上要守着人睡,是它认为你死了。肢体一动不动,呼吸也缓慢了,体温也降低了,眼睛也闭上了。若是在野外,这是大限将至的信号,这将引来不怀好意的掠食者。所以它于长夜守望,是绝境长城上的守夜人,阻隔冰霜与黑暗的侵袭。
题图摄影:Milos Lopusina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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