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在信中这样劝诫友人。为了鼓励人们勇于行动，老先生在羊皮纸上写下这句话时，肯定不会想到，2000年它后会成为一个拖延症的好借口。
贺老师你说什么？只要有个好的开始就能获得成功的一半，真是太棒了。我们只要倾尽全力搞一个特别棒的开始，那后面就能省下好多力气啊，省下的那些力气能为我们制造一个多么超乎完美的成功啊。于是，很是有些在意结果的小伙伴，因此十分在意开始。在意开始，就迟迟不敢行动。生怕破坏了开始之好，以至于破坏了成功的一半。
你看，我们要是随随便便就开始了，那成功的一半就没了啊，真是太可怕了。不能动不能动，再准备准备吧。
当我拖延的时候，常常用这个借口来安慰自己。
二
“只要决定出发，最困难的部分就已结束。”每一本《Lonely Planet》上，都有这样一句话激励人们立刻出发，勇敢踏上旅程。但伦敦商学院毕业生惠勒第一次决定把这句话印刷在风靡全球的旅行指南手册上时，肯定不会想到，在多年以后，它会成为遥远地球彼端一个疲惫的中年人拒绝行动的理由。
惠勒老哥你说什么？出发是最困难的部分。那真是太可怕了，甫一开始就要面对最困难的部分。我降生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艰辛的旅程。我所经历的探索，无一不是由浅入深，由易到难。先是爬，然后站，之后走，最后跑。先是牙牙学语，然后叠词词恶心心，之后连词成句，缀句成文，最后阅读练习直到写出好看的篇章。只有魂like的游戏，才会在起点安排一个劝退boss，而我恰恰不是一个魂like游戏爱好者，甚至可以说是苦手。
如此一来，既然一开始就要面对最困难的部分，让人一步就得登天，一蹴必须而就。那还是不要开始好了。
当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在对抗一个开始的时候，常常用这个理由来开脱自己。
三
在微信公众号的管理后台，可以看见“花骨朵俱乐部”注册于2016年11月，在之后长达14个月的时间里，它都一直叫“新注册公众号”。直到2018年1月，它忽然醒来，改名为“花骨朵俱乐部”。
在遥远的过去，“花骨朵俱乐部”曾经有一个自诩美好的寓意。古语说男人四十一枝花，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一个男的，四十岁的时候才迎着风雨怒放。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正是三十出头，距离盛放尚有十年之久，当然就是花骨朵了。
而俱乐部，则是另一番年轻时的野心。年轻时的野心，曾以为自己能一呼百应，云集景从。想要一群花骨朵啸聚一处，成就点什么。毕竟古往今来多少惊天伟业，其火种最初都在小小的俱乐部中被点燃。那时可能还觉得人生永不老，所以夸下海口，叫嚷着四十岁以后改名为“大红花俱乐部”。
在改名之后在三年多的时间里，这个账号安静得像森林里受惊的小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自然也没有增长过任何一个关注者，甚至连我自己都假装忘记了它的存在。没有开始，也没有出发。当然也就不用担心会破坏到成功的一半，也无需面对最困难的部分。直到2020年。
今天我已经想不起来当时的动因。或许是总有朋友鼓励，或许是反正博客也还在写直接搬运也很省事，或许是禁不住诱惑觉得可以赚点打赏，又或许单纯就是太闲了。总之就像西西弗斯在山顶松了口气，就像光滑轨道上的小滑块受到了撞击，就像静止的质子被置于平行板电容器，就像固定的单摆脱离了锁闭。在随后的一年时间里，我完成了自认为自写博客以来最好的几篇。
四
原来“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只是一句鼓励人的吉祥话，“只要决定出发，最困难的部分就已结束”也只是一句激励人的祝福语。就像恭喜发财，万事如意。是愿望，是预期，是文字编织的想象，是修辞虚构的意义。
开始就只是开始，出发也只是出发。就像结束就只是结束，终点也只是终点。因为这样那样可说的不可说的想说的不想说的理由，我不再写了。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突然有一天，我想试着重新表达。我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表达的能力，也失去了观察的能力。说不上谁是因谁是果。是因为表达停滞了，所以观察也衰退了。还是因为观察失焦了，所以表达也枯竭了。也许二者根本就是同一件事。
我看不见，也听不见，理解不了，想不明白。
五
远方的朋友说，你就是西西弗斯。而加缪也告诉我们，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我似懂非懂。但我知道自己必须观察，必须表达。西西弗斯要推石上山，我要写这些无人欣赏终将消逝的文字。
原来最困难的部分确实是出发。而付出一半的全力，也未必就能有一个好的开始。
和许多年前一样，我仍然不知道方向是什么，不知道终点在那里，不知道自己会走多远，又会在哪里停下。
就像沿着斜槽滚下的小球，平行于地面飞出。
题图摄影：SJ Objio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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