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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被扫荡了,但没有完全扫荡

小区门口正对一个丁字路口。紧邻路口的公交站,既要停靠燕郊镇上自己运行的公交车,也是往返北京的城际公交的站点。每天早晨在这里等车的人很多,因此很多私人运营的大巴也把这里设为一个上车点,晚上返回时自然也在这里下车。不少黑车也在这里揽客,返程时在此卸客。交通要道,人流如织,就有人来赚点小钱。

早在入夏之前,路口的拐角处就开始聚起夜市了。先是卖水果的小贩,用电动三轮车趸来应季的水果,挂上自产自摘的牌子,卖给来往的行人。除了草莓、西瓜这类本地水果,燕郊果农能够自产自摘的玩意儿,也不乏菠萝香蕉芒果榴莲这些神奇物种。也见过不止一位家里必定有千顷良田的富豪果农,每样应季的果子,他家的园子里全有。

几乎和水果贩子一同加入的,就是菜贩了。菜贩和水果贩不同。水果贩通常每次只卖一种水果,昨日是西瓜,那就一车西瓜在这里卖,今日是菠萝,那就一车菠萝在这里卖。至多两三个品种搭配在一起。到了夜市,也不必卸货,买主就围着车子挑选。菜贩的电动三轮上,则必须样样齐备。车子一停稳,就把一个个白色泡沫箱从车上搬下来,在马路牙子上一字排开,这箱是黄瓜,挨着还有一箱秋黄瓜,再过去是窝瓜,可以切开卖的南瓜和冬瓜……另一边延伸过去,菠菜、油麦菜、娃娃菜、小油菜、生菜、洋白菜这些叶子菜也都有各自的泡沫箱,另外还要有一组香菜、蒜苗、韭黄、大葱、小葱、豆芽、香菇、平菇、柿子椒、尖辣椒……一个菜贩的阵地展开,少说也要二十几个箱子。阵地上随手放着成扎的塑料袋,买主自己扯几个,就往里捡菜,全部挑好,再一股脑交给菜摊老板,老板依次称重,算好价格与买主交割。

一般这样一个规模不大的夜市点,也就能容纳两家菜贩的生意,水果商人可以多装几家,只要所卖的水果种类不同,基本可以和谐共处。

有了水果蔬菜,就能聚起基本的人气。随之而来的,就是卖针头线脑小吃卤菜的小贩了。他们所需的空间不大,为了显眼,多半会搭一两张桌子让自己的商品高过别家,有些讲究的还要摆个堆头。这边垒一个三棱锥,那边砌一堵五寸墙。

再之后加入的就是服务业。有给手机贴膜的,有给指甲上色的,有给点痣改命的,有给脚气杀菌的,有给全屋除虫的。万千服务业中,夜市上最受青睐的,还属餐饮业。其实种类也不太多,人民群众对食物的期待,大约仍旧集中在高油高盐高淀粉几个形容词上。炸个臭豆腐、烤个鸡肉串、拌个牛筋面、摊个夹肠煎饼、炒个米饭加包辣条。谈不上什么美味,但足以抚慰深夜晚归的人们,孤独而疲惫的胃。

袁老师每周日回三河之前,都会给我准备一冰箱的饭菜。但要想吃到这些完成度95%的饭菜,仍要再补充5%的劳动。所以我也经常在小区门口的夜市上,随便买一点吃的,以便把5%的劳动,压缩成收拾外卖盒、再扔掉垃圾袋。

我最常光顾的,是一对夫妻开的炒饭摊。也是加装了电力驱动设备的三轮板车,后斗改装成移动厨房。以罐装的液化石油气为燃料,架起一口炒锅,矿泉水瓶子分装了油、水和液体调味品,除盐和辣椒之外,炒饭用的其它香料什么孜然粉五香粉都提前混合配好盛在一个大铁盒子里,依口味轻重添加。除了炒饭,夫妻俩也做炒面、炒饼、炒河粉、炒米线。也可以任意几种主食排列组合,只要你敢点,老板就敢炒。

炒法全都一样,如果你没有特殊要求,那就照着老板的口味喜好来了。先是倒油,油热之后炒鸡蛋,鸡蛋打散就下菜。菜也没什么可选,只有豆芽和包菜。菜翻个半熟,就加盐加辣加一大勺木色的香料粉,各种瓶罐里的各色液体都加一份,再加入买主选的主食。猛火翻炒一阵,再滋点水进去,再猛火翻炒一阵,表面的水分逼干炒出锅气,就关火出锅。我每次都是点炒饼,多加一个鸡蛋,不要豆芽,多放包菜,辣椒正常,盐和香料都减半。去得多了,不需多加叮嘱,老板自动就帮你切换配置了。

倒也不是多好吃,而是炒货的外带包装,包括了一个饭盒、一双筷子,这样回家就不用再备碗筷,外面还套着一个塑料袋,这样吃完可以直接兜走,在第二天下楼扔掉之前,还可以再盛一些其它垃圾,方便到极点,一点痕迹没有。

但味道也还可以,得益于辣椒和各种香料的充分使用,再加上饼丝这种自身就碳水丰富味道怡人的食材,每份炒饼的口味都能介于能吃和好吃之间,比较靠近能吃的一个位置。对于一个深夜晚归孤独而疲惫的胃而言,谈不上抚慰,但足以抚喂了。

偶尔也有几次,听老板讨论时局。当然,小商贩们讨论时局,都是从切身利益出发了。夜市的老板们,三句话不离城管。老板意思是,城管下班下得太晚了。要到晚上7点之后,他们才能出摊。而这个路口,从下午5点就开始上人了。一天算下来,得少卖十几份,一个月就少了四五千的收入。

幸而城管是往返巡逻的,并不总在此处驻扎,因此还可以打游击。估摸着城管的巡逻时间,逮住空当就能提前出来一会儿,说不定就做了一两单生意。算下来一个月也能补回一些。但也得小心,被城管抓住,就好几天白干。若是说点好话交点罚款把车子讨回来,那游击还能接着打,要是赶上真抓实干整治市容,车子就彻底被查没了。

每说到此处,又免不了与旁边的小贩交互几句,彼此笑骂着附和,说之前附近卖水果或是卖臭豆腐或是卖煎饼的老张老陈老徐老王,城管来时跑慢了,车就被抄走了。一半唏嘘感慨,一半幸灾乐祸。

随着炎夏降临,夜市也日渐庞大。而人都从外侧流过,卖家们又都想贴着人流最盛的地方。我每天从这里过,亲眼看着夜市一天天外扩,就如菌毯一般,从路边的道牙石上,蔓延到柏油路上,从慢车道蔓延到快车道。在路口拐弯处,足足占据了半条马路,里外三层,都挤满了买主和卖主。

大约上个星期的某一天,接近晚上10点,我在店里关了灯锁了门骑车往家走,路上想着,要在小区门口的夜市买一份炒饼,以省去那5%的劳动。渐渐靠近路口,就看见,以往熙攘喧嚣、远远地就能听见叫卖的录音小喇叭拼力呼喊、嗅见呛人烟火气的夜市,消散了。

路边停着一辆彪悍的城管执法车,车窗贴着厚重的遮光膜,反出漆黑的颜色,车顶黄蓝两色的警示灯,无声地闪耀着。原先夜市的菌毯上,点点散落着许多白色塑料袋,像一个尚未打扫的战场,能轻易地看出交战的一方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接连几天,城管的执法车像是一头始终逡巡于巢穴附近保护新生幼崽的猛兽,无论多晚,都能在路口见到它的身影,坚守岗位。

但也正如猛兽也有疲惫松懈的时刻。经历了一个多星期的值守,它在某个晚上消失了。第二天晚上回家时,我在小区门口见到了一个面孔十分熟悉的水果贩子,趸了一车芒果,挂着自产自摘的牌子,默默地守在路口拐弯处。

我想一想,决定这样完成本篇的总结陈词。论及平凡人,古人喜欢使用草芥的意象,是多么得恰如其分。一方面,我们于大道旁枯萎衰败,风吹即倒,任由车碾马踏。

而另一方面,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年复一年。

题图摄影:Salman ALQahtani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燕燕于飞

星期六早晨,出了商场电梯往店里走,远远地还没到,旁边商户的导购就跟我说,你们家飞了一只鸟进去。芥末又惊又喜地赶在前面去看稀奇,我跟在后面欣喜于芥末对世界与物种的好奇心,同时心里想着另一件事,并高喊着脱口而出,它可别把屎拉在里面。

有那么几年,家里养过一段时间的鸟。但并不是作为宠物而养的,而是作为畜禽养殖经济的组成部分。大约二十年前,北京的鸟市曾经以牡丹鹦鹉为投资标的,蔓延出一系列小型观赏鸟类的价格飞涨,上演了一场荷兰郁金香式的、长春君子兰式的泡沫膨胀,与破裂。

我的父母,当然是不掌握什么高深的金融知识,说不出更没听过泡沫经济、游资炒作这些名词。远在世界尽头、久在三百年前发生的泡沫往事,想必从未出现在他们的见闻中。即使近在十余年前的20世纪80年代,发生于长春的君子兰泡沫,可能也只是在当时作为过眼即散的新闻轶事有所听说,从未有过真正的认识。

因此,在朋友的引荐下,正在国企下岗浪潮中挣扎的我的父亲母亲,怀揣一夜暴富的美梦,在家里的阳台上搭起鸟笼,饲养了数对肩负着我们全家财富自由使命的小鹦鹉。盼望着它们筑巢、抱窝、繁育,把小鸟变成金山。

繁育的笼子和观赏的笼子,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形状。当然了,形状不同,源于功能不同。繁育的笼子为了堆砌方便,都做成整齐的长方体,一个摞一个,在最小的占地面积里,养出最多的鸟。每个笼子的底部都垫了扁扁的塑料方盒,承接鸟粪和其它废物垃圾,上层的粪便就不会淋到下层。方盒做成抽屉,可以单独取拿、清洗、更换,而不用每次都拆开笼子,十分方便。

笼子虽然堆砌得十分繁密,但每个笼子的空间倒并不紧张。为了让鸟儿们心情愉悦认真搞对象,不但要空间开阔、水米充足,还得布置高低的树枝、秋千供它们抓踩娱乐,就连洗澡都得安排两套装备,一套用来盛放日常沙浴干洗的细沙,一套用来盛放暑天戏水降温的清水。

鸟窝也得给它们预备好。鸟窝统一装在鸟笼的左侧,是一个上下两层的木盒。上层有圆孔连通鸟笼,供成鸟出入觅食。成鸟从楼板上开好的小洞,进入更深的下层,就能发现一个在鸟窝深处的庇护所,会自觉地在这里产卵孵化。在鹦鹉看来,那是十分安全的所在了。但那最深处所紧邻的木板,却是人类设计好的一扇推拉门。趁着大鸟离巢觅食,人就可以轻松地拉开后门,直抵鸟巢深处,检视鸟蛋的孵化进度,和幼鸟的生长状况。

在鸟市的狂热退潮之前,我站在鸟笼跟前,观察过那些色彩斑斓的小鸟怎样吃饭喝水沙浴戏水,怎样站在树枝上排泄,见过雌雄两只怎样嬉戏追逐相互梳毛,学会了手里捏着瓜子逗弄它们时如何不被啄伤,也学会了把鸟蛋圈在食指和拇指之间再用手电筒照射来辨别孵化的进度,还曾把受精失败的白蛋煮熟试吃,曾趁着大鸟离巢时拉开鸟笼的后门去看那些拔了毛的小烧鸡似的雏鸟,看它们闭着眼张着嘴嗷嗷待哺。

但我从未留意过,那些不能离巢的雏鸟,如何排泄。当时也并未想过这个问题,可能那时候我还不懂得屎尿屁在现实生活中的核心地位吧。

很多年以后,在新乡。王霖家的单元门口,落了两只燕子,筑了巢。其实很明显,但我在巢下往来了几次也没留意,直到我妈妈指给我看,我才注意到。巢驻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因此只需在楼梯上多上几阶,就可以探头看到鸟窝里面的情形。

燕子在鸟窝里下了蛋,外面感知不到任何变化,直到第一只雏鸟破壳。它破壳的第一秒,就开始啼叫。路过的人就能听见声音。等所有的雏鸟都孵化完成,站在稍高的台阶上往里看,就能看见一颗颗棕红色的光秃秃的小脑袋,一个挨一个,来回攒动。但并不发声。等到外出觅食的成鸟一飞回来,刚站在鸟窝边上,这些小脑袋就立刻全都伸长脖子,朝天张着嘴,叽叽地鸣叫。成鸟就从嗉子里,反出存好的食物,依着喊叫的卖力程度,依次填进雏鸟的嘴里。

但是填不满的,很快成鸟的嗉子就空了,转身再飞走,不一时又飞回来,继续喂食。一雄一雌两只燕子,往来穿梭,几乎一刻不停。其实也分不清哪只是雄燕哪只是雌燕,只是常在傍晚时,见到两只燕子立在单元门外只有屋檐高的电线上,短暂地休息。在电杆下仰望,能看见它们雪白的肚皮。擦山落日的余晖下,头背上的羽毛泛出深蓝色的金属光泽。

过不了几日,雏鸟就长出稀疏的白羽,叫声更加嘹亮,成燕也更加忙碌。再过几天,就能看见燕子窝下方的地面上,围了一圈白色的粪便。原来稍大一些的雏鸟,就会学着头朝里站在鸟巢边缘,屁股高举伸在外侧,解决如厕问题。禽鸟的肠子又短,吃得快,排得也快。大鸟飞来喂食,就看见一个个屁股收回去,一个个脑袋冒起来。喂完飞走,又看见一个个脑袋消失了,一个个屁股举起来。

就是围观了许多次雏燕屁股的那一天,我突然产生了好奇。这些雏鸟已经破壳十多天了,才开始把屎拉在外面,之前站都站不稳,更爬不上巢沿,难道就直接把屎拉在窝里吗?

必须再次感谢伟大的互联网和搜索引擎,让我轻而易举就寻得了问题的答案。它们就是把屎直接拉在窝里,而成燕会把雏燕排泄在巢内的粪便吃掉。一方面,是为了清洁鸟巢,另一方面,雏鸟的消化系统尚不成熟,粪便中仍然含有未吸收的营养物质,吃掉这些粪便,成鸟的觅食压力也降低了。

尽管看了好几天雏燕拉屎,我最后也没有等到王霖家单元口楼梯间那一窝小燕子羽翼丰满离巢远飞的史诗时刻,就返回北京了。

之后好几年,我都喜欢在吃饭时,和朋友们聊一聊楼梯间的燕子窝,问问他们是否知道尚未离巢的雏燕如何拉屎,再给他们讲讲我曾站在台阶上探着脑袋仔细观察过许多次的棕红色的雏燕屁股和奶白色的燕子粪。

但我这几年似乎再没有见过屋檐下的燕子窝了,只见到许多黑白的身影在春夏交替时穿梭在楼宇间。至于它们在某个安全的所在筑下爱巢、繁育后代,它们的后代叽喳着用粪便在巢下的地面上绘出一个整齐半圆的画面,再也没见过了。

直到一个月以前。

商场只有一组电梯,一部货梯一部客梯紧挨着。为了货运方便,一楼的电梯间有一扇面北的安全门昼夜常开,内侧的门楣正中有一盏安全出口的提示灯。不久前飞来了两只燕子,以提示灯为基座,筑了一座巢。之后便偶尔见到两只燕子,有时是一只,从安全门飞进飞出,从出入电梯的员工、顾客身侧,飞梭一般穿行。或是就静静地站在鸟巢上。

如果一切顺利,进出商场的人们,很快就能听见燕子窝中的叽喳声,在安全门的正下方,见到一圈白色的燕子粪,如果地形不熟运气不好,很可能就在通过安全门时,被砸个正着。我每天从门下过,都会抬头看看,侧耳听听。有几次甚至想搭张桌子爬到门上去看个究竟,又怕惊走了燕子。

一个月过去了,安静如故,也不知是否生了变故。

星期六早晨,我跟在芥末后面进了店里。开了灯,正看见一只拳头大的小鸟站在射灯下方的空地上,像是舞台正中的歌唱家。见到人来,它也不怕,扑棱着飞了一圈,又落在一个供儿童玩耍的攀爬架上。我带着芥末在下方仰望,能看见它雪白的肚皮;3500K暖光灯的照射下,头背上的羽毛泛出深蓝色的金属光泽。

我给袁老师发消息,说店里进了一只燕子。袁老师说那是要有喜报了,又问是不是电梯间门口那一家的。谁又知道呢。但愿它没有迷路,但看着它在天顶吊下的灯轨间盘桓,我总觉像是什么深刻的隐喻。

过了一会儿,袁老师也到了。芥末叽喳着跟她说,早晨在地上见到一只燕子,见它在地上蹦跳,又见它飞到攀爬架上,又见它飞走又飞来,又见它在屋里转圈,又见它再飞走。

我很欣慰芥末的语言组织和丰富表达,也很欣慰燕子没有在店里拉屎。

题图摄影:Jeremy Ricketts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平均每天五百字

人因为什么相爱,又因为什么结婚?这两个问题看似应该指向同一个答案,但在许多人的真实生活中,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问题。一个问题指向我们愿意为什么样的生活付出,一个问题指向我们能够获得什么样的生活回报。只有运气非凡的人,才能给这两个问题找到相同的答案。

人们读《围城》时,对方鸿渐这个人物,多有怒其不争的评价,在自己怯懦的性格驱使下,一次次回到原点,一步步走进死局。也有人大讨其论,以哲学家的姿态振振有词地提问,究竟是人的原因使生活一地鸡毛,还是生活本来就是一地鸡毛。

我想我们武断地说生活本来就是一地鸡毛是不负责任的。但现实是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地鸡毛。每个人的生活里,哦不,应该说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太多的糟烂事。人生在世,有两件事不可避免,一是纳税,二是糟烂事。

这些糟烂事多到什么程度呢,多到许多避世无争的文人墨客都觉得忍无可忍到不吐不快的地步。甚至这些吐槽苦水都比比皆是连篇累牍汗牛充栋,最后被充满智慧的劳动人民发现原来谁也没有例外,一句话总结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刘震云甚至专门写了一本《一地鸡毛》,把日复一日五花八门层出不穷的糟烂琐事集中到一个人身上,生活把他撕扯得稀巴烂。

更至于谁要是心里糟烂事少一点,就当浮一大白,写几句诗狠狠地跟街坊邻居同事朋友炫耀一番。比如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又比如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再比如岁暮清淡无一事竹堂寺里看梅花。

玩笑地说,生活本身的混乱,根源可能在于热力学第二定律——孤立系统的总混乱度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但认真地说,身处其中的人,无疑在增加总混乱度的方向上,添加了不少努力。

在人与人的关系问题上,我一直是个菜鸟。朋友也少,社交也少,许多时候都要依赖袁老师指点。但我一直认为,每个人彼此相见时,都是带着各自的历史。即使是清白无一物,也是历史的一种。若要接受一个人,就必定要接受他身后带着的历史,因为今天的他就由他背负的历史塑造。一些在时间中消散的幽灵,总会在未来某个时刻重现,从久远的过去投射下长长的薄薄的浮动着的魅影。

因此,我愿意接受的人,极少。

可惜所有关于人性的问题都没有最终答案,所以才会有杀手莱昂和小女孩玛蒂尔达在楼梯上的对话:

——Is life always this hard, or is it just when you’re a kid?
——Always like this.

不过我觉得,钱锺书先生以锋锐的刀笔剖开人心,把每个人内心深处的一点阴暗放在阳光下晾晒时,仍保留了一丝温柔。

似乎所有读者都不讨厌的一个角色就是唐晓芙,书中恰恰没有交代唐晓芙的结局。据有心人分析,因为唐晓芙深受作者所爱,不想她坠入婚姻生活受苦,所以让她嫁给了钱锺书。

在博客右侧的边栏上,是我准备读正在读和已读完的书目。每新开一本,就在书名后面括弧写上红色的进行中,每读完一本,就在书名后面括弧改为灰色的已完成。期望是以此为激励,同时也是为炫耀,可以让书目的列表越来越长,尤其是做了灰色已完成标记的书目越来越长。灰色是个浅淡的颜色,意在凸显其内容的不突出,强调其低调。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对自己排布的这点机巧骄傲不已。

但是今天,我在《围城》后面括弧写上灰色的已完成时,突然觉得此时就写完成,实在是太草率了。

因为所谓完成,也有显然的分级。譬如小朋友吃饭时说我吃完了,推了碗就要跑,你若伸头去看,大概总能在碗里发现未清扫的饭粒,盘外撒落了青菜叶子和胡萝卜丝,丢在旁边的排骨和翅中上也残留着不少难啃的肉丝。即使是个极乖的孩子,碗盘都一扫而空了,在他推碗将跑时你捉住他,也必定会看见他正鼓着两个腮帮子,努力地咀嚼刚刚填进嘴里的饭菜。

此时所谓我吃完了,不过是着急下桌去玩耍的借口,至于饭食滋味如何,等下会不会肚子痛,并不重要。

而我的完成,只不过是把书里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就把杯盘碗碟匆匆丢进水池,兀自鼓着腮帮子拼命半嚼半吞,一边发表感慨说,这一餐实在是很美味。

于是此时所谓已完成,不过是着急给激励画个形式上的句号,以便立刻拿去炫耀。恰如方鸿渐的自作聪明。

在1980年《围城》再版之后,杨绛先生写了一篇《记钱锺书与<围城>》,文中提道,钱锺书写此书时,平均每天写五百字。初读此处时,我十分兴奋,原来大师一天也只写得出五百字,我虽时时词穷,但兴致上来也不止五百字,足见我的笔力之强,说远在大师之上那是不敢当,但若说比肩巨匠,显然是绰绰有余了。

但细细再想,原来只是在这个项目上产出五百字,至于其它项目的产出,必定是车载斗量不可计数。

想到此节。叹口气,搓搓手,罢了。

题图摄影:Oziel Gómez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当你开始学习一件乐器(3)

我在比较年幼的时候,还是有过一些爱好的。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学校里课业一天比一天紧张,不但自己没时间,同好也难求,于是爱好也基本都逐渐淡出了。真正谈得上一以贯之的,大概是一件也没有。

所以到了今天,若是有人问我,有没有什么爱好。我都觉得这事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说有吧,真是麻绳提豆腐一点也拎不起来;说没有吧,各种偏门居然也都略会一点;说是会一点吧,和行家里手一搭话,就要处处显出无知来;说是不会吧,碰上不懂的还真就可以用这点门面功夫一蒙一个准。

大致如此,年幼时的各项爱好,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消磨之后,就都处于一个一瓶子不满一瓶底晃荡,这么一个水准上。

但是这许多半途而废的经验,也有好处,至少我知道学习的关隘在哪里。当然也许只是前几个关隘,后面的我还没机会窥见。

第一个关隘是兴趣,过不了这一关的,连门都入不了。

第二个关隘是热情,从兴趣入了门,学点皮毛很容易,再往前深入,仅凭兴趣已经不能提供足够的动力了,因此需要倾注热情,才能迈上进阶的台阶。

第三个关隘是意志,任何学习都必然要面对枯燥,它是前进的客观属性,它不会因为主观上有兴趣有热情就不存在了,反复的练习,就像反复的回炉淬火,再回炉再淬火,一次次地锻炼足以磨光兴趣打散热情,而且我觉得,真正能够更进一步的人,也必然超过了兴趣和热情这些感性的驱动,只有冷静理性的意志力,才能像核反应堆一样,成为长久稳定的动力源。

第四个关隘是热爱,我们以兴趣入门,再凭热情深入,之后依靠意志穿越一片漫无边际的深邃黑暗,最终到达的彼岸,往往不是光明,而是虚无。就像一艘远航的星舰,跨越千万光年的遥远,最后并没有遇见一个美丽新世界,而是空荡寂静的一片深色虚空。若在此时不能找到热爱,也就止步于虚无,不能再向前了。

那关于我学习一件乐器这件事,现在遇到第几个关隘了呢?

答案是还早着呢。过几年我的“一瓶子不满一瓶底晃荡”的爱好清单里,可以再添加一项,我就很满足了。

Warning!AV画质音质慎点!

谢谢观赏。鞠躬。

题图摄影:Rom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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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稀碎

常言道,总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又有故老相传,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又有古谚曰,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店里最左侧的边界,紧挨着一条通往安全通道的走廊。走廊的对面是商场自己实体的砖墙,砖墙上开了门,分别进入母婴室、开水间和厕所。我这一侧在建筑图纸上只有两根相距8米的柱子,没有墙壁。之前的商户在这一段紧邻走廊的边界上,两根柱子之间,竖起了六面顶天立地的大玻璃,玻璃紧挨在一起,共用一个超大外框,组成一面整体的落地大窗,也是一段全透的墙壁,通透,漂亮,一览无余。站在玻璃墙里,可以清晰地和对面厕所和母婴室里进进出出的人,面面相觑。

装修的时候,为了好看,主要为了省钱,就保留了这一段玻璃墙。

这段玻璃墙,就是河边的鞋,江湖的草,井边的罐缶,阵中的兵将,在它在边框里立为高墙撑住天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将有一日被淘气的娃干得稀碎的命运。我,作为一个经营一家遍布淘气的娃的淘气堡的在职小企业主,自上岗的那一刻,也就注定了要填补亲眼目睹巨幕玻璃墙被干得稀碎,并为此损失金钱耗散精力的人生空白。

那是一个星期六,生意很好,里里外外挤满了淘气的娃,我满心欢喜看着财务数据像坐了窜天猴一样飞上五层楼那么高。正得意洋洋盘算着宵夜的时候,一声巨响,就如窜天猴在半空中炸裂了一般,在我耳边爆起。

我循着声音望去,玻璃墙外从前通透得无法察觉的光亮,突然泛起了点点粼光。似乎有什么特殊的物质阻断了光的直线传播,让它们在空间中经历曲折,用混沌的无法尽数的折射与反射,创造了一片五彩。我带着疑惑一点点走近,随着我的位置变化,那粼光也变化万千,起伏闪烁。在遥远的北方,一座逼仄的小城,一间普通的商场里,一面随处可见的玻璃上,我仿佛看见了夕阳下的洱海。

我还听见了一串绵延不绝的声音,最初时它们似曾相识,时间只过了一秒,我就想起在何处曾听过。那是大卫·爱登堡爵士倾情旁白,BBC探索频道2011年出品的经典自然纪录片《冰冻星球》中,冰川碎裂的声音。巨大的冰川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与陆地的辽阔冰原崩裂,坠入大洋,先进的摄影和收音设备,如实记录了自然界摧枯拉朽的宏大力量和那力量发挥作用时迸发出的震撼人心的怒吼。

我一步步走到玻璃墙前面,终于看清了夕阳下的洱海,摸到了格陵兰的冰川。钢化玻璃的强度在最初的那一刻就同时崩解,裂纹瞬间遍布了整面玻璃,同时还在眼睛看不到的细微处继续蔓延,发出与地球上最雄浑的自然现象之一相同的声音。而我,突然又明白了龙泉青瓷早已失传的陶瓷烧制工艺——冰裂纹是因何得名的。果真是浑然天成,妙手偶得。

玻璃没碎,但强度已经荡然无存。我赶紧把围在近处好奇围观的几个小朋友拽开,同时已有另几个淘气的娃,指着又一个淘气的娃,冲着我嚷嚷说,叔叔是他干的。据周围几位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的家长描述,再经过我文学化的修辞,确实是那位淘气的娃,向着玻璃加速,飞身跃起,张开双臂,像一只飞鼠从一棵树梢飞向另一个株枝头一般,越过半空,又像汤姆和杰瑞里的小蓝猫一样,整张人都扑在了玻璃上。

小朋友显然和我一样,没见过玻璃碎裂这种大场面,当时就有点吓蒙了。小朋友我倒是认识,每逢周末都来的老朋友。叫来小朋友的家长,让小朋友自述了事情的经过,又听围观的小朋友和家长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叙述一番,再调出监控录像核对,最后摊开小朋友的手掌一看,掌心握着一枚磁石,边角锋锐。物理数学不分家,力与运动物体的加速度、质量成正比,力矩与力臂成正比,压强与接触面积成反比、与压力成正比,玻璃强度只与压强有关,一点崩溃,全面崩溃。那么大的一面钢化玻璃,就这样被一枚锋利的小石子,给干碎了。

我们两口子,都是讲道理的人。愿意和讲道理的人交朋友。所以一直也能和这位小朋友的父母聊得来。发生了这样的事呢,自然是大家都不想的,本着和气生财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原则,双方各自分别忍了一些委屈,窝了一些火气,吃了一些苍蝇之后,最终在钱的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询了几家玻璃厂的价格,最后选了殷老板介绍的一家。最便宜。殷老板是我们认识的一位承包装修工程的先生,曾给周边的店铺做过装修,在围观看热闹时认识了,后来也帮忙给我们做过几件小活。谈不上有深交,但也说得上几句话。在我的视角里,此次更换玻璃他没有出镜,只通过语音和文字贡献了几句台词,但却是一位不可或缺的线索人物。

几天之后,新玻璃做好了。第二个星期六的上午,玻璃厂的师傅问我,是否可以下午一点来安装。我当然拒绝啦。因为在确定了价格和工期时,我就与中间人殷老板商定了,安装时间有两个限制,一是需要提前一天告诉我,才能与场地方报备协调;二是不能安排在周六日,因为场地里人太多,无法施工。

时光飞逝,就是新的一周。星期一的傍晚,我询问玻璃厂何时能来安装,回复说不能确定,但同时也打保票说这周能装上。我想着,日子还长,也不着急。岁月荏苒,就到了星期二的傍晚,我询问玻璃厂,周三周四是安排哪天,我得提前跟场地方报备。回复说,周三周四肯定不行,工人都没时间。我算了算日子,又问,那是不是就可以确定是周五了呢。回复又说,周五也不行,同时抱怨说,上周六下午一点已经安排了人过来安装却让我拒了,颇有点如今的后果需要我自负的意思。我就有点挠头,也有点恼火。遂发了一长串文字过去,大意是我这边周末不能装、提前一天报备的要求都是一开始就告知了,这周装好又是贵厂自己许诺的,怎么又推三阻四不能完成了呢。

这时我已经能够隔着屏幕感受到玻璃厂的师傅对我这个客户的厌烦,像极了我遇到店里的会员办卡时要送这送那到期了用完了又要延期蹭便宜时,发自内心又极力忍住不能使之怒形于色的厌烦。内心戏是我宁愿不赚这个钱,也不想跟这位打交道了。

玻璃厂的师傅也回复了一长串语音,大意是安装时间的两个限制,殷老板也没跟他们说清楚,所以其中的乌龙种种,也是委屈万分。

不多时,殷老板打来电话,解释了玻璃厂人手的紧张,若是不着急,就等下周厂里的工人回来再装;若我确实着急,需得再加一点钱让他们可以临时请个外面的工人。本着和气生财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原则,双方各自分别忍了一些委屈,窝了一些火气,吃了一些苍蝇之后,最终在钱的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今日起个大早,看着工人卸下玻璃运进货梯搬到走廊,敲碎旧玻璃,装上新玻璃,打满玻璃胶,清扫玻璃渣,收工结账走人。

玻璃墙对面是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人都喜欢把湿漉漉的手在空气中甩一甩,抽抽风干得快,细碎的水滴凝了微尘溅射在墙外面,日积月累就有一层层水渍泥痕。更换过的这一块崭新无匹,一尘未染,比旧玻璃干净许多,窗外的光亮通透得无法察觉。

玻璃换好了,我总觉得没有一个人开心。撞碎了玻璃的小朋友不开心,玩得正春风得意,不知怎的就闯了祸;小朋友妈妈不开心,养个孩子已经够花钱了,竟然还得替他背这种不省心不省钱的闯祸锅;玻璃厂也不开心,本来周六来装既可以省一个工人的支出,又可以省下今日的工时去做另外的活,一进一出少赚几百块;殷老板也不开心,就中间传个话一分钱不挣,结果两头落埋怨;我也不开心,明明是我的东西弄坏了还要照顾肇事者的心理感受,预先的约定不能遵守连带其它的时间安排必须调整,一大早没开张就先赔了几百块;甚至商场里保洁的大妈都不开心,莫名其妙就要打扫缝隙里残留的玻璃碎渣,平白无故多了许多工作量。

冥冥中似有一根草茎,把这许多人穿在一起,把河边的鞋,江湖的草,井边的罐缶,阵中的兵将都穿在了一起,挣不开,跑不脱,大家挤在一起辗转扭动,彼此都要各自分别忍一些委屈,窝一些火气,吃一些苍蝇,才能求得一时的安稳。

在这一天终于要接近尾声时,玻璃厂的师傅又发来消息,说早上使用的角磨机似乎是落在现场忘了带回去。我在店里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又拜托商场的经理去问保洁,至今未得回复,只怕是希望渺茫。查了京东上便宜的角磨机大约100块钱,不知玻璃厂遗失的这一把,在它有限的工作时间里,是否已帮工厂挣回了自己身价。

题图摄影:Matthew T Ra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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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三次撞两次违章一次

家里有一台丰田卡罗拉,我爸前几年买的。

他20来岁就进了单位的司机班,前前后后开了几十年车,但是家里一直也没买车。一来司机班的一点好处是偶尔可以有公车私用的机会,二来家里的物质条件始终也没有充盈到可以轻松覆盖需求顺位比较靠后的私家车。再后来买车的人多了,真到用车时,几十年的稳健型老司机开口,与相熟同事朋友借,也不太难。

但是吧,找人借终归是要搭人情,说是好朋友,上门取车还车顺手都得捎点水果至少是个礼貌,归还时怎么也得洗干净再加满油,借来半空回去加满,油钱也是不少。而且如此借用,一年有个一次两次好说,三次五次也行,八次十次就不好张嘴了。

归根结底,不是自己的东西,用起来始终是不够顺手。眼看着我爸我妈都退休了,辈分也快涨了,中老年人心中的自由也开始放飞了,路远路近的去个什么地方有辆自己的车还是更方便。而且时间流转,原本需求顺位比较靠后的车子,排着队慢慢也走到前面了。

于是几年前,我爸剁了一台丰田卡罗拉。为什么是我爸剁了一台而不是我呢,因为我这几年到底也没能挣出一台车子的钱来,即使是一台卡罗拉。由我来剁的话,大概应该会选一台二手的五菱宏光,还得分期。

总而言之,几年前,我爸开了一台丰田卡罗拉回家。

但是我不会开。

袁媛一直有个理论,就是家里父母如果特别擅长什么,那孩子很可能就不太擅长什么。比如我家,我爸我妈都是非常勤快爱干净的人,所以家里的活儿几乎等不到我干,于是就把我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不怎么勤快,也不太在意环境卫生,或者说,心里也在意,但是行动上就没有意愿,甚至缺乏能力。

我想,除了我太懒之外,我爸太会开车就是我这些年一直没有考驾照的最主要原因了。

在我正式转职成为一个在职小企业主之前,抽出了一整年的时间,去燕顺路海军基地家里蹲大学进修,做了十二个月的访问学者。进修期间我争分夺秒充分利用课余时间,考取了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机动车驾驶证,C1。

第一次开我爸的丰田卡罗拉,是在京平高速上。车停在北务服务区,我爸问我说你驾照在身上吗?我说在。我爸又说,你来开。我就坐在方向盘后面,催动坐骑,爬上了京平高速河北段。很顺利,一直开到家门口,拐进小区,要停车,侧方位。前面是一台宝马X几不知道,我爸说你看着点啊,人那可是宝马,撞了要赔可贵着呢。我说没问题,科目二侧方位我一把过的。然后一脚把前面的宝马屁股撞了一个坑。Duang地一声,成龙的乌黑发伴随着声音激发的联想在我脑海中荡漾,我以为安全气囊都要弹出来了。

我爸心疼地瞅着宝马屁股上的坑,啧啧感叹。至于后来怎么给人修的车,我没问过。重点是没过多久我就第二次开了我爸的丰田卡罗拉,并成功地撞了第二次。

那天要去华联超市,我爸不在家,我说华联路我熟啊,出小区右转再左转过桥到路口再右转见红绿灯调头路边就是了,于是就开车去。很顺利,出小区右转再左转过桥到路口再右转见红绿灯调头,一靠边就是华联的停车场,向右打满等摄像头一拍照杆子抬起来再给一脚油就进去了。要停车,倒库。我妈说你行吗,我下去给你看着吧。我说这回可以,双保险,而且科目二倒库我一把过的。往前开一点,挂倒挡,向右打满,看右侧后视镜,进进进……成功把左前保险杠蹭在了车道左侧车位里那辆车的屁股上。

卡住的时候,我居然试图再给点力强行挤过去,也是司机既少,更事未多。幸亏我妈及时叫停了我的冒进主义行为。下车查看,卡罗拉的左前方凹进了一大块。再看被我顶了的那辆车,比起它年轻时的美貌,车主一定更爱它饱经风霜的容颜。它就像是一位经受了许多岁月沧桑的老先生,一屁股的斑驳和褶皱一时竟不知那一条是我干的。我倒吸了一口气,乖乖开走,重新找了一个两边空置四下无人六路无阻八方通畅十分开阔的车位。买完东西走的时候,被我干过的那辆车已经不在了,也许车主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屁股上又多了一条伤疤。

晚上我爸回到家,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开车又撞了吧,车头瘪进去那么大一块。第二句话是还有违章调头被拍了啊。我说不能够啊,华联路我熟啊,出小区右转再左转过桥……红绿灯调头……我爸的原话提炼归纳一下中心思想就是,什么眼神什么脑子那么巨大的禁止调头牌子看不见吗?

总而言之,新的成就点亮了,可能留下的人生遗憾至此又少了一个。幸运的是后来居然那个违章就只有一条提示信息,不再有下文了,没有扣分也没有罚款,前因后果皆不了了之。

之后我又把车子开去后面街上去补漆,隔了一天补好了又开回来,趁着是工作日的白天楼下一辆车也没有,轻松骑在了两个车位的中缝上。如果修车铺的老板没有逃税,那么我此次停车场事故为国家贡献了300元GDP,若干燃油P忽略不计。

有一天在店里,与朋友聊起开车的事情。我说我家的车我一共就开过三次,撞了两次,还有一次违章。不过我一点也不担心,学开车嘛,就是要撞,撞着撞着你就知道什么情况会撞,也就知道什么情况下不会撞,然后就会开了。就像骑自行车滑轮滑,就是要摔,摔着摔着就会了,我学骑自行车学轮滑的时候,手上胳膊腿摔得全是伤……

这时旁边一个相熟的小朋友骑着自行车开过来,大家夸奖哇都会骑自行车了,奶奶兴奋地跟在后面说,可说呢,之前就玩那个平衡车,今天上了脚蹬的车一下就会骑了,一次也没摔。

我敢说,这位小朋友的爸妈肯定都不太会骑自行车。

题图摄影:Thomas Jarrand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当你开始学习一件乐器(2)

在我漫长的青春期里,我一直有一个信念,就是我可以超越我自己。只要我想,我就可以制定计划,付诸行动,在一条跑道上,加速再加速,超越身边的人,超越自我。事实上我也不止一次践行、验证、并因此更加笃定这个信念。

而在后青春期的挣扎里,这个信念逐渐沉滞为一个心结。因为现实这条跑道,密布着无数岔口、纵横着数不清的支路,甚至那条跑道原本就不存在,原本就只有一个由数不清的支路岔口组成的混沌迷宫,而且这迷宫甚至无所谓出口在哪里。

李太白之所以拔剑四顾心茫然,不也正是因为多歧路嘛。

信念不是在某个确定的瞬间崩塌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中慢慢消磨的。你说不出它消失的具体时刻,只是在某个无聊的深夜,鬼迷心窍地回首一瞥,才猛然发现,它已无影无踪。

十二年前的深秋,我有一天突然想起来大学时的微积分老师龚漫奇,串起二三件在校园里与老师偶遇时的琐事,写了一小篇短文。时至今日,若不是当初写了那篇小文,且我又记得当初写过那篇小文,且有强劲的检索功能可以使我找到那篇小文,文中所叙的细碎往事肯定早已于记忆中消失再也无法寻回了。

但即使所有既已发生的过去都沉寂于记忆的深海,也没关系。我从龚漫奇老师那里获得的最重要的知识,不是牛顿莱布尼茨公式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洛必达法则傅里叶级数。当然它们也很重要,可惜我当时就没学会,现在更是只记得名字了。

我从龚漫奇老师那里获得的最重要的知识,记述在十二年前的那篇小文里。在我第一学期的某一节微积分课上,龚漫奇老师说,不怕慢就怕站,这六个字时深时浅时多时少地影响了我许多年。

尤克里里是芥末出生之前,袁老师买的,让我学的。为了给小朋友一个充满音乐和艺术气息的家庭成长环境。

当然,如大多数心怀同样美好愿望的家长和乐器们,后来的结局类似。除了刚辞职最有闲的那几个月,拿出来摆弄几下,弹会了小星星,之后就长久地吃灰了。

后来拿到店里,没有生意的时候,就拿出来随便鼓捣一下。基本上,进步比较快的时节,就是生意赔钱的时节。正如博客更新比较频繁的时节,也就是生意赔钱的时节。《后汉书》里管这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现代人管这叫风险对冲,据我说这是一种非常高端的人生管理操作。

总之,生意是常常不好的。遇到非常简单,自己又想试试的曲子,就扒下谱子来,既不懂乐理,也不会技法,全凭头铁,磨着手指,一个小节一个小节地挠过去。几个小节都挠完,就连缀成句。几个句子都挠完,就凑成一曲。

粗糙,粗砺,粗拙,粗涩。

但还挺好玩的。

Warning!AV画质音质慎点!

谢谢观赏。鞠躬。

题图摄影:Eric Nopan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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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听说,凡小说作者学者爱好者,有两部教科书级别的作品是必读的,一部叫做《包法利夫人》,一部叫做《安娜·卡列尼娜》。如今我作为一个读者,看完了《包法利夫人》,确实觉得处处都熨帖。正如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一样,福楼拜的作品,也是每一字都恰到好处。其中各种精妙,体会时已经各有深浅,再表述出来,又剥了一层折扣,肯定是雾里看花看既看不清也道不明,但总归技痒,忍不住试论一二。

就以包法利夫人自杀为例。

包法利夫人自杀是服了邻居药店老板放在储藏室架子上的砒霜而死的。窃以为,艾玛服毒而死,而不是悬梁或割腕或投河或其它任何一种方法,是作者为了之后的剧情特意安排的。艾玛唯有服毒,才能获得一段弥留,才能在弥留之际与自己的孩子和包法利医生再见一面,才有众人乱哄哄抢救包法利夫人的戏码,才有医生、药师、神父诸人的各色表演。其它任何一种死法,都不会有这个效果了。

但在艾玛服毒之前,还有一个小问题要解决。就是毒药的来源。艾玛是一个家庭主妇,即便丈夫是医生,但她从未关心过包法利医生的工作,所以既不通药学,也不懂医理,无论是年轻时所读的爱情小说,还是后来生活中所见所闻,都不会出现毒药相关的知识。而且就算她知道某些药物可以用来杀人,怎么弄到手也是个问题,任何一个药师都不会卖给她。

所以福楼拜隔着十多个章节,在前文安排了一个小插曲。安排艾玛某一日拜访药师,无意间目睹了药师对着药房小伙计大发雷霆,因为后者拿东西时去错了地方,有一点点触及到砒霜的危险。初读此节时,以为作者是在叙事药师的家事,刻画药师刻薄寡恩的人物形象。他心里揣着包法利医生的父亲过世的重要消息,把艾玛晾在旁边。只顾着咄咄逼人地指责小伙计的失误,并借题发挥,把事务性的失误上升到人格层面,将小伙计大加侮辱。直到包法利夫人再三打断,药师自己也过足了瘾,才轻描淡写地一句话说出包法利家的丧事:“的确夫人,你的公公死了。”之后又回去继续对小伙计谆谆教导了。

直到十多个章节之后,我才明白。这一段热闹的插曲,是在解决艾玛的毒药来源。在那片刻的旁观中,艾玛把砒霜的功能、药效,以及药罐的位置、模样、标记旁听德一清二楚,而且是药师本人重重加重的强调之下。

这个极短的小片段,这里已发挥了两重作用。一重作用是表面的文本刻画了药师一家,尤其是药师本人对小伙计的刻薄严苛,再搭配其它场景药师在人前的笑容可掬,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就更加立体了。再一重是让艾玛知道了砒霜的功能,为不久之后的死亡埋下伏笔。

除此之外,我以为这个小片段,还与另外两个段落相关联。我们从药师口中得知,包法利医生的父亲是“前天”去世的。前天是什么时间,结合前文我们知道,前天是包法利医生携艾玛进城观看戏剧表演的日子,之所以要去看表演,是医生觉得自己的妻子心里闷总生病要带她去散散心。在那场表演中,艾玛重逢了此前与她发乎情止乎礼的精神情人“实习生莱昂”。也就是说,在自己父亲去世的当天,包法利先生笨拙地关心自己妻子的举动,让艾玛的旧情重燃了。这何等的讽刺啊。如此还不够,公公去世的消息之后没过几行,包法利先生想在妻子处寻得些许安慰竟不能得,再开口竟然是问“你昨天玩得好吗?”昨天是什么时间,昨天是艾玛和莱昂独处的一天,是艾玛的贞操摇摇欲坠的一天。啧啧。福楼拜把这些时间戳藏在与主线剧情无关的琐碎支线里,海明威的冰山理论,说不定也在福楼拜那里获得了启发。

另一个关联是,老包法利的死,给包法利医生带来了一小笔遗产,而料理这笔遗产,给艾玛提供了充足的理由与在公证人事务所工作的莱昂见面。而且艾玛丰富的理财知识,还让幼稚的包法利医生单纯地大吃一惊呢。我们可爱又可怜的女主人公就此滑向深渊,一发不可收拾。

自小说问世,历尽坎坷成为传世经典,就有无数研究著述。绕不开的核心,就是艾玛如何死于脱离现实对心中爱情幻象的盲目追逐。

因此曾有学者将《包法利夫人》与《唐·吉诃德》并列在一起。二者的主人公,都对现实生活充满了自我中心的幻想,最终酿成悲剧。后者清算了有史以来的所有骑士冒险小说,前者清算了有史以来的所有浪漫爱情小说。二者的作者在创作小说时,亦是抱定了如此的雄心。

我忽然觉得,两位作者抱定雄心提笔之际,又何尝不是包法利夫人和唐·吉诃德。

你可以把《包法利夫人》视作一部没有找到爱情的爱情小说,亦如你可以把《唐·吉诃德》视作没能做成骑士的骑士小说。但我却总觉得,在影影绰绰的文字后面,这两部小说所述的,是古往今来理想主义者的悲歌。是那些忘了脚下的现实泥沼的理想主义者的悲歌,悲叹他们至死,都不明白自己心中崇高的理想怎么就坠落蒙尘深陷泥沼。

包法利夫人死了吗?包法利夫人没死。她活在每个人心里。她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她的生命就居住在我们心底最骚动不安的角落里。每个人。

题图摄影:Geert Pie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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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再十年

修自行车的师傅姓李。人们喊他老李。收款码显示,他给自己起的微信名也叫老李。

我蹲坐在马扎上,看着他把刚刚吸了一口的香烟架在置于地面的剪刀手柄处,腾出双手,慢悠悠地拧掉自行车后轮的气门芯,用工具撬开外胎,转着圈掏出软趴趴的内胎,随后用没带手套的那只手,沿着外胎内侧摸索了一整圈,人工探伤,检查内部是否遗留有从破损处刺入的锋锐杂物。

“你这内胎外胎都不行了啊。”他用手指摩擦着红色的内胎胶皮,头也没抬。我说是啊。

算起来,这车子已经骑了差不多十年,几乎没怎么仔细保养过。十年间,似乎也扎过一两次,但轮胎是从没换过的。液压闸里的油有一次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压力顶得特别紧,车闸一点没捏,轮子还抱得死死的,推去街角的修车铺,师傅一时也没摆弄明白,试探着把连接处的螺丝拧松,猛地涌出一股油,再拧紧就又正常了。

坦白地说,虽然我也骑了不短的距离,但关于自行车的养护知识,并没有学得多少。买了清洗链条的小工具,也买了润滑油,但一年大概也就用个一两次。有一段时间,我想把它送去附近的迪卡侬让店里的老师给做个全面体检,似乎是因为一直也没找着时间,再后来也没骑出什么问题,有关车子的保养问题,就一直搁置了。

“先给你补补吧,用用看,实在不行了再换。”老李这样建议。没等我回答,就端了一盆水过来。我知道这是要把充了气的内胎浸入水中,以寻找破损处。

还在沿用小时候的技术啊。我看着盆里荡起的水波,想起了“东边儿”。

“东边儿”是一个地名。姥姥家住在一条东西向的主干道路北,出大院门口沿着路边的便道走不上200米,就是和另一条南北向主干道相交的丁字路口。在人行道尽头,是一小片三角形空地。因要出门向东边儿一直走到头,所以被简称作“东边儿”。那片小空地上,有邻居经营的一个冷饮摊。不知有多少次,在暑气难消的午后和黄昏,记忆中总有个孩童的声音,缠着大人,一遍遍吵嚷着要“去东边儿”,“去东边儿”,“去东边儿”……先腻缠着以遛弯的名义去到彼处,再腻缠着讨一块钱买支雪糕过过瘾。在后来滚滚的城市开发进程中,丁字路口贯通成十字路口一直向东延伸,道旁的小空地硬化为便道后方的停车场。冷饮摊自然也因为占道经营不复存在。但在当时,那里确实孩子们晚饭后最向往的一个去处,也是大人们相约打牌下棋聊天纳凉的一个据点。

“东边儿”另一个重要的摊位,是一个修车铺。在“东边儿”喝汽水吃冷饮的日子里,第三吸引我的,就是看车摊老板补胎。第一是用纸牌算24比赛看谁快,第二是看人下象棋瞎支招。手脚麻利的邻居大叔,飞快地拆出撒了气的内胎,踩住打气筒三两下打个半满。随即一段一段地浸入水中,仔细地观察是否有气泡从车胎表面冒出。一旦发现,就从水中捞出擦干,用锉刀在冒泡处锉去表层,露出一片圆角矩形的粉红。接着从一段旧内胎上剪下一块,也修裁成圆角矩形,也用锉刀锉去表面,也露出一片粉红。两片粉红都涂上胶水,稍微静置片刻,吹吹气晾晾干,就让他们粘合到一起,之后再次抄起锉刀把周围的边角锉平。再等一小会儿,等到胶水干透,还要再次把轮胎浸入水中复查,直到确认全都补好了,就重新放掉气,塞进外胎,拧回气门芯,踩住打气筒嗤嗤嗤嗤一顿猛压,把轮胎打满。如此补一个洞,摊主要收一块钱。

“全国统一价”,那时大人们会这样玩笑这个价格,仿佛这间修车铺是一个全国连锁网点遍布城市村镇各处的街头巷尾服务体系高标准严要求的大买卖。

老李的铝盆和记忆中“东边儿”的铝盆简直一模一样,因常年使用磕碰了一些纵横的浅沟和更多细小的坑洼,浅沟和坑洼中积了些尘土混着车油在日积月累的摩梭下最终形成一层包浆,让人觉得这个铝盆从是遥远的“东边儿”来到了此时此地。让我以为它的黄金搭档,黑色的金属增压打气筒应该马上就要出场了。

老李从旁边拽过一根胶皮管,拧在气门芯上,但没有踩住打气筒猛压,而是打开了一台电动气泵的开关。由一块户外野营蓄电池供电的气泵,嗡嗡响着,将空气压缩进轮胎。这我真是没想到,我心里嘀咕着。大功率移动电源加电动气泵,修车铺不知什么时候也完全电气化了。

但后面的工作又回到了传统的操作流程上,浸水、冒泡、擦干、锉刀。老李放下这一半的粉红,站起来走向他的工具车,我期待着他去车上取下一段旧内胎,剪下一块圆角矩形,锉去表面露出粉红,涂上胶水。

老李拿回来的,是一块用独立包装封装严密的,已经完整裁切,板板正正的,每个圆角都高度一致的,在工业化生产线上批量化标准化生产的,能够确保每次使用体验都始终如一的,补胎专用内胎圆角矩形碎片。我看见老李拆开包装,拿出那一片粉红,有一面贴了一层塑料膜,就像新买的电子设备的屏幕上,贴的那种膜,保护着膜下的屏幕无尘无痕的那种膜。老李小心翼翼地撕掉贴膜,随即直接在膜下的粉红胶皮上涂了胶水。进入静置的环节。高科技啊,我在心里感叹。

五块钱。老李打断我的内心咏叹,告诉我价格时,他已经完成整个工作。架在剪刀手柄上独自燃烧了许久的香烟被重新拿起,地砖上留下一段完整的圆柱形烟灰。

全国统一价都是五块了吗,我问老李。老李说,有的地儿得十块呢。得,这下全国连锁也打破了,这些年的通胀率至少500%,我心里又唱起咏叹来。

扫码付了五块钱,我看见老李给自己起的微信名叫老李。

那一天我骑上车子继续向前,突然想起,这车子骑了大约十年,算起来行程可能也超过一万公里了,似乎也是经历了长途跋涉才走到今天。但细细一算,十年骑一万公里,每天也就才三公里,根本不算什么,所以我实际骑过的路,可能比一万公里略大那么两三万公里吧。

对于一辆自行车而言,一万公里算远算近,我不知道。但每次我看见车把上因总挂着U型锁而磨掉漆皮露出的金属原色,便觉得它也挺辛苦。

它本来不是今天这个样子,它本来没有后座,谁也不能带,冲过积水时后轮能把水迹甩到天上,也没有支架,于是走在哪躺在哪,穿过长草斜倚着砖墙大树电线杆像个浪荡少年。

但我要带姑娘,所以装了后座,又能带人,还能驮米驮面,好;我要它在一排车子里随便找个缝自己站稳,所以装了支架,不用担心在密集的车场里找不到合适的倚靠也不用担心被别人挪动时狼狈倾倒,很好;我要后座能带人驮米驮面的同时还要再坐一个小朋友,所以在前梁又装了宝宝座椅,除了冬天有点冷,别的都,非常好。

这几年骑得很随意,每天往返就十分钟的路程,头盔也省了,半指手套弄丢了也没再买,就那么每日裸着来回。不知从哪天开始,链条转动时便有金属缺乏润滑产生的摩擦声,在某个档位上,还会和其它部件碰擦在一起,发出一连串锵啷锵啷的声音。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我就这么倔强地骑着。

前几日突然就决定,洗洗链条上上油。本来临到楼下突然却忘了,已经到家了才再次想起,又返身下楼推上来,翻出工具和车油,细细地洗出一地红褐色的锈水,给飞轮、变速器、链条的每个轴承每个连接点,都加了车油。转动脚蹬时,原本刺耳的噪音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声音,在液体的浸润中,金属部件绞合在一起,发出的一种沉着冷静的声音。就像,游龙沁入深海。

第二天重新上车,我觉得别说已经骑了十年,就这个状态,再骑个十年也完全没问题。

就只有一点不好。我现在只能用嗓子叫嚷着提醒前方的路人避让,而不能只凭车子自身的噪音就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招摇过市了。可见是世间难得两全法啊。

题图摄影:Markus Spis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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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拖拉机的悲伤往事

我觉得,时代烙印这个词,真的是形神兼备。烙印是在人、器物或动物上留下的火印,用作标记,比喻不易磨灭的痕迹。历史的洪流就如一块通红的烙铁,人则如草芥如牲畜,排着队依次烫过。没有任何缘由,只因你身处那个时代,就要无一遗漏地被它烧焦皮肉,忍受痛苦。其后漫长的岁月里,即使创口的结痂早已剥落,但那清晰的印记却难以磨灭。即使过去已经过去,仍将化为梦魇,在你自以为岁月平和人生静好时,在你毫无准备的安宁夜晚,悄然降临,把你扯进关于悲伤往事的残酷记忆。一生都成为它的附属。

许多年前李远曾对我过一句话,劝导我不要惧怕眼前的困难。大致的意思是许多我们当下看来难以跨越的沟壑,今后再回头看,也不过是一个轻松的起伏。这其实是一个因果倒置的诡辩术。因为只有跨过去,我们才有机会在多年之后回望,才能在一个更加轻松的位置,指着往事说,也不过如此。而在那个不曾跨越的当下,一切都是挟山超海。辩手们常用的小伎俩,在自己的表达中有时反而成了盲点。

所以总会有人过不去,总要有人用一生的时间寻求和解。我觉得人们有时很少提及过去的困难,就是这个原因。没有和解,不能原谅。

我偶尔也会听父辈和祖辈们讲起从前吃过的苦,但能够讲出来的,都已是笑话。奶奶讲起过去的故事,总是以“那时候可笑话的嘞”来开头。讲她在爷爷上班的工厂做家属工,讲她跟着大车去卸水泥,一米五不到的小身板,像男人们一样,扛着灰突突沉甸甸的蛇皮袋子,在大卡车的后斗里爬上爬下,挣那一袋水泥两个工分。可笑话的是,要不是爷爷是工厂的工人,她连去做家属工扛水泥挣工分的机会也没有。

还有“那时候可笑话的嘞”的故事,是全家攒了许久的肉票爷爷走了好远的路从极远的镇上的供销社抢回了一块肉,大年三十剁馅和面包饺子,那边奶奶在厨房里忙活边包边煮,这边我爷爷我爸爸我两个叔叔等不及就一边吃,包完了也煮完了也吃完了。忙活了半天,忘了给奶奶留一个饺子。

还有“那时候可笑话的嘞”的故事,是关于我爸爸的。说刚恢复高考的时候他去参加高考,去考场坐车要坐两天两夜,到了地方早已晕车晕得一塌糊涂,吃不好也睡不好,钢笔都不知道丢哪去了,还要临时找人借,居然借到了也是万幸,一边考试一边呕吐。自然是名落孙山。第二年好像又去了,还是无功而返。

还有“那时候可笑话的嘞”的故事,是我妈妈讲给我的。说她小时候冬天里放了学在外头跑着玩,结果跑丢了一只套鞋,回到家了才发现,被好一顿教训。我以前不觉得这故事有什么特别,长大一些更觉得,丢了一只鞋而已。昨天晚上,读完《乌克兰拖拉机简史》我突然记起这故事,才恍然明白,在那个时候,一只鞋子也是巨大的资产。

有时我常常诧异于自己的书单,总有那么几本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由于什么样的机缘巧合,在什么人的推荐下,又出于怎样的权衡判断,它们的标题进入了那个不长不短的列表。《乌克兰拖拉机简史》就是这么一本书。

写在封面上的推荐语,都说这是一部喜剧。我现在怀疑,根本就是书商为了卖书而特意印上去的。退一步说,我们接受《乌克兰拖拉机简史》讲述了一个喜剧故事,那就更加印证一直以来喜剧大师们有关喜剧的论断:喜剧的内核是悲剧。戏谑的笔触揭开历史浪潮中小人物的命运浮沉绝望挣扎,让人尤其觉得残酷。其实只是浅浅一瞥,但背后汹涌的沉重压抑还是让人透不过气。时代的洪流在每个人身上心上都刻下深深的印记,一生都无法摆脱。

父亲的一生都在逃离乌克兰,母亲的一生都在逃离饥荒,姐姐的一生都在逃离内心深处怯懦屈辱的小女孩,“我”一直被背负创伤的家人细心呵护,但却适得其反,“我”的一生都在逃离家人掩饰创伤时戴上的面具。

悲伤的往事一点点被揭开,在个体的悲剧面前,民族大义、国家兴亡这些宏大叙事全都退散了。留下的只有暗夜中蝼蚁微弱的哀叹、啜泣、悲鸣。

故事里,最让我难受的一个小片段。是父亲年轻时为了逃避兵役,为自己的妻子伪造了一个反革命的哥哥,以降低自己的家庭成分。没想到却为岳母带来的毁灭性的伤害。一个被隐藏的反革命儿子,这代表着清洗工作的严重失误,这是比自己当反革命还要可怕的错误。当然这只是故事的支线,主线之外的小插曲,次要人物的小结局,这位无辜的母亲遭受的拷问无需详述,无非就是她的门牙被敲掉了,正值壮年却再也不能矫健轻盈,只能拖着残躯了却残生。

所以总会有人过不去,总要有人用一生的时间寻求和解。但事实上我觉得我们没资格原谅,我们有什么资格替过去的自己原谅过去的时代呢。只不过我们除了和解,也没有第二个选项了。

我偶尔也会听父辈祖辈们讲起从前吃过的苦。也许有一天我也会给小朋友讲我小时候吃过的苦。但能够讲出来的,其实都已是笑话,所谓吃过的苦,到那时都会成为“那时候可笑话的嘞”的荒唐事。而那些永远不会讲的,矢志要带进坟墓里的故事,是我们不应忘记的悲伤往事,是我们无法谅解的过去。

题图摄影:Miguel Á. Padriñ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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